逄蒙已然怒极,偏又无从反驳,盛怒之下,右臂虬筋暴涨,六指皆用力以至发白,雕弓被拉成满月,弓弦震颤间,箭矢已然离弦而去。
“疾!”
羿怒喝一声,也放箭而去。
他虽有心观之法,奈何左臂伤势颇重,气力不济,射出的素箭竟被黑羽箭撞得粉碎,那黑羽箭去势未减,依旧直扑羿的面门而来。
千钧一发之际,羿身如寒江旋流,陡然一个回旋,半空中轻舒猿臂,竟是徒手将那疾射而来的黑羽箭稳稳拏入掌中。
他借势旋身,手腕翻转,已将这支夺来的箭矢搭在自己的彤弓之上,弓弦轻振,箭矢带着凌厉劲风,反射向逄蒙。
逄蒙脸色骤变,显然未曾料到羿竟有这般应变之能。
众仙见情势扭转,皆大喜过望,忍不住喝彩出声。
然喝彩声尚未落地,便听“哆”地一声闷响,那黑羽箭竟径直穿过逄蒙的胸膛,射在他身后的桃树虬根之上,箭头没入树根半寸,而逄蒙却毫发无损。
众仙齐齐长叹,方忆起这叛徒与梵至勾结,想必也习得类似正立无影的神通。
羿却神色未变,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结果,他轻抚彤弓之上的裂纹,指尖在箭筒上缓缓划过,目光依旧平静地望着逄蒙。
逄蒙却暗自冷笑,前番两箭试探,他已然摸清了羿的底细,所谓心观之法,该是有预知之能,能料敌机先。
所以羿身受重伤,却能凭借先发之机弥补气力不足。
随逄蒙心念一动间,羿霎时色变。
在他心观之中,赫然映现逄蒙拉弓的模样,只是这一次,那箭头并未对准自己,而是直指半空之中高举盂兰盆的目犍连尊者。
目犍连正全神贯注诵念真言,盂兰盆的金光源源不断地涌入树根,额角的血痕尚未干涸,对于身后的凶险毫无防备。
羿心中一紧,他深知以逄蒙的箭术,这一箭若真射向目犍连,尊者必死无疑。
他亦知晓这是逄蒙的算计,此徒聪慧过人,定已识破自己的心观之能,欲以围魏救赵之策诱自己出手。
羿不敢赌,逄蒙手段狠辣,目犍连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。
救人的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,几乎是下意识的,羿手中的弓弦已然轻振,一支白羽箭破空而出,如一道白练,正截在目犍连与逄蒙之间,堪堪挡住了那道无形的箭路。
不好!
箭矢射出的一瞬,羿心中陡然咯噔一下,暗道一声失算。
他心观之法虽能预料,却难辨人心诡诈,那支看似瞄准目犍连的黑羽箭,竟在半空之中骤然一转,如毒蛇摆尾般,舍弃目犍连,径直转向羿的咽喉而来。
这一变故快如电光石火,众仙惊呼之声尚未出口,黑羽箭已距羿不足一丈。
羿目眦尽裂,猿臂急舒,想要再取箭矢拦截,可箭袋之中已然空空如也。
危机之中,他所能依托的仍旧弓箭而已,弓弦被他拉得九分满,本就布满裂纹的弓身,此刻裂纹愈发蔓延,几乎要彻底崩碎。
“啪!”
一声空放,弓弦震颤崩断。
旋即便是轰然巨响,彤弓终究不堪重负,在羿手中崩成数段,木屑飞溅。
没有了弓箭的阻拦,黑羽箭如入无人之境,径直射向羿的面门。
一瞬之间,羿仰面倒下,砰然坠地,溅起大片尘埃。
“宗布神!”众仙大惊失色,虽心中悲痛,却也知晓事态严重,此间离阵,必引得鬼魅暴动,趁势反扑,只得强压下担忧之心,强自压住阵脚。
天兵将士见主将们神色凝重,也知战况危急,手中兵刃挥舞得愈发迅猛,斩杀鬼魅的动作更加凌厉,一时间,洞窟之内的喊杀声再度响彻云霄。
哪吒兀自脚踩风轮,率先掠至羿的身侧,眼含热泪。
一眼望去,那黑羽箭正射入羿口中,鲜血顺嘴角汩汩而出。
众仙听哪吒一声长叹,皆悲愤交加,却又分身乏术,只能眼睁睁望着那倒地不动的身影。
然而就在此时,一道微弱的咳嗽声突然响起。
“咳咳...”
这声音虽轻,却如惊雷般在洞窟中炸开。
众仙连忙回头望去,只见烟尘之中,羿竟缓缓支撑着身体,半坐了起来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,嘴唇干裂,气息微弱,已然是强弩之末的模样。
下一瞬,便见他喉头微微一动,随即张口一吐,一支沾满鲜血的黑羽箭被他吐了出来,“当啷”一声落在地上,兀自滚动了几圈。
众仙皆是瞠目结舌,继而大喜过望,纷纷围拢过来。
哪吒忙上前搀扶,急切道:“宗布神竟无恙?”
他一时情急,言语失仪,惹得羿轻笑一声。
羿口齿皆受其害,声音有些含糊,却带着几分从容:“羿福大命大,倒让三太子失望了。”
“无事便好,无事便好!”哪吒忙从怀中取出一粒疗伤仙丹,递到羿的手中,“此乃孙悟空偷的老君仙丹,快些服下。”
羿接过仙丹服下,闭目调息片刻,脸色稍稍红润了几分。
他抬眼越过众仙,望向不远处的逄蒙,声音依旧虚弱,却带着一抹嘲讽之意:“随我学射数千年,醉心弓矢,连啮镞法也未曾参透,你这般愚钝,又这般歹毒,着实该死。”
众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逄蒙依旧保持着拉弓的姿势,双目圆睁如铜铃,脸上还带着得意的笑容。
他周身毫无伤痕,并无箭矢中伤,而且宗布神也使尽了箭矢。
可他胸口却没有丝毫起伏,周身的气息已然断绝,显然死去多时。
见他死状,羿又露出怅然之色,“本想将这不射之射教予你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