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鬼府,无间地狱。
此狱乃十八层地狱之最苦处,所谓“无间”,共有五层真义:
一曰趣果无间,善恶之报,速如影随,无有间隔;二曰受苦无间,刑痛缠身,昼夜不息,无有暂歇;三曰时无间,岁月流转,寒暑不侵,度日如年,无有时限;四曰命无间,生生死死,死死生生,轮回往复,无有断绝;五曰身形无间,纵身历万劫,体遭千刑,苦痛遍及周身,无有遗漏。
身临此狱者,如坠阿鼻,不见天日,唯有无尽苦楚相伴,时光凝滞,度日如年。
爱染尊者趺坐于此,如老僧入定。
忽而,鬼门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,打破死寂。
刘沉香手捧托盘,自鬼门缓步而入。
托盘之上盛放吃食,分列于素盘酒壶之中,两样吃食都滚沸不休,激起白烟阵阵。
刘沉香脚步沉重,满面皆是戒备之色。
他目光如炬,扫过爱染尊者被锁的肩胛骨,瞥见那罩头的布袋,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半分松懈,反而愈发浓重。
行至离爱染尊者十丈开外,他便陡然驻足,手腕一翻,手中托盘应声落地。
“嗟,来食!”
爱染尊者听闻人声,缓缓偏过头,耳廓微动,似是在仔细聆听。
“郎君声音清越,必是气宇轩昂之辈,更兼脚下沉稳,步履生风,定是风骨不凡之人。
想来是真君念我在此受苦日久,不忍再使唤那些粗鄙的天兵鬼卒,故而换得郎君这般人物前来招待妾身,真是好生荣幸。”
她幽幽一叹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,“妾身平生以情欲娱人,最是通晓美人计的厉害,却也最怕旁人以此相逼。
真君果然妙计无双,竟派郎君前来,当真是对症下药。”
刘沉香冷声道:“这狱中还是不算苦,让你留得恁多力气,有这力气还是与恶鬼调情去罢。”
她似是不喜刘沉香这般语气,轻嗅一阵,忽而笑出声来,“郎君好狠的心思,妾身体寒,吃不得热食。”
刘沉香冷笑一声,“有得吃便莫再挑了。”
他托盘中所盛的,非寻常饮食,而是铜汁铁丸。
饿鬼夜食者,谓其因中诽谤三宝,五逆十恶,故报在莲花合时,不见华光,以铜汁铁丸为⾷也。
爱染尊者道:“尝闻不教而诛谓之虐,我既俯首帖耳,受罪于此,不曾学那香因尊者负隅顽抗,必是心存改过之念。
罚者,惩过之具;改者,免罚之由,郎君怎以这般酷刑苛责于我?”
刘沉香冷哼一声,“诛故贳误,宽宥无心之恶,又言小过不惩,大恶不悛,更何况你行事暴虐,罪孽滔天,留你一条性命已是真君开恩,怎还恁多妄想?”
爱染尊者幽幽叹了口气,““郎君只知斥责我传扬恶教,蛊惑人心,却不知妾身出身微末,自幼百病缠身,若非家母含辛茹苦,悉心照料,妾身怕是早已夭折,何来今日?
其后家母为照料妾身,积劳成疾,撒手人寰,妾身自此漂泊无定,受尽世间苦楚,朝不保夕。
若非六群比丘收留,传我修行之法,妾身岂有今日之能?岂有今日之身?”
一边说着,她竟啜泣起来,“对我等而言,哪有选择之机?君见我助长五毒,却不知我溺于五毒,自身亦是难保。”
她说的情真意切,纵然刘沉香看不见她的脸色,也能从那悲戚的语气中,感受到几分绝望与无助。
尤其是她提及母女之情时,刘沉香心中竟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恻隐之心。
他自幼失恃,母亲被压华山之下,自己颠沛流离,历尽艰辛,才得以救母。
爱染尊者所述的母女情深,与他的经历隐隐相合,竟让他感同身受,心中的戒备,不觉间松懈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