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门豹长身而立,躬身揖拜,语气恳切,苦言相劝:“明公救了那女子也就罢了。
但此官贪墨,实乃凡间之事,人神有别,明公切不可插手其中。”
陆源回道:“昔日我过永浩县,有水虎钩蛇噬人,根由在其官贪墨无度,苛政猛于虎。
如今到了乐郊,怎反不如昔日,连插手都不可?”
“昔日明公尚未蟒袍加身、冕旒垂顶,初领监察之职,快意恩仇,无可厚非。”
西门豹缓声道,“而今真君神像已入千门万户,受万民香火,当恬静守身,威仪自显,怎可事事亲为?
今日一善,天下传扬,可天下不平事无穷无尽,乐郊之弊不过沧海一粟。
一旦有所疏漏,或是处置失当,真君威严何在,民心何附?”
陆源默然半晌,旋即轻笑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,“微末之时百无禁忌,天下初定反而遍地牢笼。”
西门豹道:“打天下向来比坐天下容易。”
陆源激昂道:“天下承平,然宋庭驭守方镇未坚,致使承平之下,暗流遂生,贪墨之弊浸淫成风,贪饕蠹政之事不绝于目。
我等塑立金身,受万民香火跪拜,若见此人间惨状仍佯作不见、缄口不言,何颜面对苍生冷眼,何辜承受黎庶诚心?”
西门豹道:“物类相感,当行天人感应之法,震慑国君,令其整肃朝纲,消弭弊政。”
“我只闻鞭长莫及,长辔远御之事,古来未有。”陆源反驳道,“国君高居庙堂,民间疾苦难以尽察,等其察觉弊端,不知已有多少黎民蒙冤受辱。”
“下界本有法要可循,明公亦是执法之人,岂不知越俎代庖、乱法之害?”
二人生死之交,相识千年,言语间针锋相对,寸步不让。
“下界法要已老,若非如此,历朝历代为何都要编纂疏律?”
“但一人决断,终究有失!”
“大天尊独断九天,如你所说...”
言尽于此,西门豹已是束手低头,再无反驳之想。
陆源见状,顿时语塞,旋即轻叹一声。
西门豹蓦地开口,“府中三元总摄,却也受三元所摄,一旦有失,必是千夫所指。
这贪官寿数未尽,可小惩大诫一番,望其悔改。”
一阵清风拂过云端,吹散漫天流云,向东而去。
下界已然入夜,风势凛冽,吹得通衢呜咽作响。
乐郊县城内,一方宅邸之中,一老者合衣安眠。
此人正是现任县官之父,皆称白老太公。
他也是上一代乐郊县令,如今的县官乃是子承父业,世袭其职。
其在位之时,百姓多受苦难,而今其子接任,酷烈更甚,反惹得县中百姓怀念从前时日。
却说白老太公喝了参汤,浑身温热,迷迷蒙蒙之间,似入梦境。
待他再度睁开双眼,天色已然大亮,周遭景象却令他心头一震。
眼前并非自己的卧房,反倒像是县衙大堂,场景熟悉又陌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