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源与多宝二人亦端坐不动,连面前茶汤都未沾唇。
唯有猪八戒眉眼带喜,大咧咧道:“这驿丞只说怕我等吃不惯,原以为是滋味不佳,不想只是卖相差些罢了。”
他催促侍从速速布菜,转眼间面前桌面便摆满了托盘。
猪八戒来者不拒,张开大嘴,如风卷残云一般,三五个回合便扫空三盘。
侍从们哪曾见过这等饕餮阵仗?忙不迭往返后厨,这边刚撤下空盘,那边新盛的糜食又捧上桌,直如走马灯般轮转。
唐敖等三人看得腹中更添不适,纷纷面露嫌恶,各自起身回房休息去了。
独留猪八戒在厅中大快朵颐,直过了个把时辰,案上盘碟堆得如小山高,这才抚着肚皮打了个饱嗝,意犹未尽。
若不是那银丝缠着胃口,他还能再吃下三五顿。
正欲起身消食,忽觉腹中一阵绞拧,如刀搅一般。
他心中纳罕:自修成正果以来,何曾因饮食坏过肠胃?便是当年未曾受封净坛使者之时,也从未这般不济。今日不过浅尝辄止,竟有如此反应?想来定是水土不服。
忙扯住个撤盘的侍者,粗声道:“茅房何处?”
侍者见他生得凶神恶煞,瑟缩着指向门外道:“正门左手边便是。”
猪八戒刚走两步,又顿住脚步,暗忖道:这厢去方便了,腹中必然空空如也。眼看天色已晚,那些厨子厨娘想必也都歇息了。
连日里饥一顿饱一顿,老猪肚里着实亏空,不如趁此问问厨房在哪,也好寻些夜宵犒劳五脏庙。
他回过身再问道,“厨房又在何处?”
那侍从依旧道,“正门左手边便是。”
猪八戒暗道古怪:哪有茅房与厨房同处一方的?
不及细想,捂着肚子寻到左首院落。
刚到茅房门口,正欲解带方便,却见一群侍从正端着器皿,在茅房中进进出出,忙得不亦乐乎。
他心下疑惑,凑近一瞧,险些惊掉下巴。
但见侍者们竟用银勺从木桶中舀取物事,一一盛到细瓷盘中,动作娴熟如庖丁治膳。
又见那些人拿出勺子,将马桶中秽物一一盛到餐盘之中。
猪八戒眼见这一幕,脸色极为精彩。先是一愣,继而双眉倒竖,终于化作满腔怒火。
猪八戒怒喝一声,九齿钉耙已握在手中,耙尖直指众人:“好你这伙腌臢泼才!竟敢戏弄你家爷爷!”
猪八戒钉耙刚抡起半圈,忽觉手腕一紧,竟被人钳制得动弹不得。回头见是陆源,铁钳般的手掌正扣住他的手腕。
猪八戒急道:“这些腌臢厮拿屎尿充作膳食,分明是不安好心。”
陆源却目视那些侍者,“他们腹中无肠,食物不过穿膛而过,嚼碎便罢,算不得秽物。”
猪八戒道,“入了五谷轮回之所,怎还算干净?”
“羽民国笑氐人国啖卵生食,氐人国笑羽民国啄虫饮露,各邦自有俗例。你嫌这无肠国饮食腌臢,却不知他们祖祖辈辈皆如此。这糜食在你眼中是秽物,在无肠国人眼中却是活命的甘露。”
这番话如兜头浇下一盆凉水,猪八戒气焰渐消。
知晓陆源尽可说些空见我执之类的大道理,但这厢说的粗浅直白,让他真个听到了心里。
放下钉耙,冲侍者道:“方才是俺老猪孟浪了,列位莫怪。”
陆源松开手,忽而问道,“食欲可消减几分?”
八戒摸着肚皮发怔,“只怕一分都没有了。”
话音未落,忽见陆源指尖银光一闪,他胃袋上缠绕的银丝应声而断,如游丝般飘向陆源掌心。
霎时间,猪八戒只觉腹内空明,重拾食量,却再无那种火烧火燎的暴食之欲。
猪八戒欣喜之余,又觉怅然若失,“你既然说得这般大道理,你怎么不吃?”
陆源悠悠转过身,“没净坛使者菩萨觉悟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