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暮色四合,远处的城墙在灰蒙蒙的光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可粮草的事,还是得解决。”他说,“咱们去找四将军。”
牛憨还在后堂。
刘封也来了,是诸葛亮让人去叫的。
少年站在门口,一身劲装,腰悬长剑,眉宇间比几个月前多了几分沉稳。
“孔明兄,仲达兄。”他抱拳行礼,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,心中一沉,“出什么事了?”
诸葛亮把辽东的事说了一遍。
刘封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问:“要打仗了?”
诸葛亮点点头。
刘封没有再问。他只是站直了身体,像是等一个命令。
牛憨坐在主位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听完了诸葛亮和司马懿的分析,听完了他们对粮草、兵马、天时、地利的担忧,听完了那句“这一仗,不得不了”。
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案前,提笔蘸墨。
“四将军,您这是……”诸葛亮愣住了。
“写信。”牛憨头也不抬,“给大哥写信。辽东的事,得让大哥知道。”
他的字还是那么丑,歪歪扭扭,可一笔一画都写得极认真:
“大哥如晤:辽东出事了。高句丽人要打三韩,牵招说今秋之前必有大战。俺想去辽东看看。若真打起来,光靠牵招那点兵不够。俺带玄甲军去,打完了就回来。大哥放心。”
写完了,他放下笔,把信折好,递给亲兵:“八百里加急,送寿春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,望着诸葛亮和司马懿:
“粮草的事,你们去想办法。俺只管打仗。”
诸葛亮点点头。司马懿也点点头。
他们都知道,牛憨不是不管粮草,是信得过他们。
有他们在,粮草的事就不用他操心。
他只需要做他最擅长的事——打仗。
牛憨又望向刘封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封儿,你想去?”
刘封站得笔直:“想去。”
“怕不怕?”
“不怕。”
牛憨咧嘴笑了:“不怕就好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回去准备准备。后日一早,随俺出发。”
刘封愣了一下,随即重重抱拳:“是!”
牛憨没有再说话。
他转过身,望着墙上那幅舆图,那片标注着“三韩”的空白地带。
那片土地他从未去过,可他知道,他很快就会去了。
建安五年四月二十二,蓟城北门。
天还没亮,牛憨便起了。
他穿上那件久违的明光铠,系好甲带,把大斧挂在马鞍旁。
动作很慢,很仔细,
像在做一件很久没做、却永远不会忘记的事。
刘疏君站在廊下,抱着惜君,牛安牵着她的衣角,仰着头望着父亲。
牛憨走到她面前,伸手摸了摸牛安的头,又低头在惜君脸上亲了一下。
那小东西醒了,睁着眼睛望他,忽然咧嘴笑了。
牛憨也笑了。
他直起身,望着刘疏君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刘疏君先开了口:“去吧。家里有我。”
牛憨点点头,转身大步向外走去。
走到院门口,他忽然停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
刘疏君还站在那里,抱着惜君,牵着牛安,晨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。
她没哭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他每次出征时一样。
牛憨收回目光,大步走了出去。
城外,玄甲军已经列阵完毕。
三千铁骑,黑甲黑旗,沉默如山。
他们是牛憨从青州带来的老底子,跟着他打过辽东,打过幽州,打过鲜卑,打过匈奴。
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疤,都是一段故事;马鞍旁的每一柄刀,都沾过敌人的血。
牛憨翻身上马,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。
那些脸,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陌生,有的熟悉。可不管是谁,此刻都望着他,等他开口。
他没有说太多话,只是拔出腰间的刀,向前一挥:“出发!”
三千铁骑,如一条黑色的长龙,缓缓向南而去。
队伍里,还有几匹格外年轻的马。
刘封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缰绳的手有些泛白。
他旁边是关平,背着那柄大刀,神色沉稳。
公孙续骑在另一侧,腰间悬着那柄半旧的马刀,一言不发。
徐盛坠在最后,腰杆挺得笔直。
诸葛亮、司马懿、沮鹄和麋威四人也来了,但不是作为兵将,乘同一辆马车,随军参赞。
他们是第一次随军。
没人知道这一仗会打成什么样,可他们都来了。
队伍走了三天,到了右北平郡。
牛憨没有进城,只是在城外扎了营。他站在营帐前,望着东边的天际,那里是辽东的方向。
“四将军。”诸葛亮走过来,“粮草的事,有眉目了。”
牛憨转过头。
诸葛亮道:
“糜家愿意出一批粮,先垫着。等仗打完了,官府再还。”
“还有,幽州去年收成好,徐别驾也能匀出一批粮来。司马仲达已经持徐别架手书,去找田刺史调粮了。”
牛憨点点头:“够不够?”
诸葛亮想了想:“省着点用,够。”
牛憨没有再问。
他信得过诸葛亮,就像他信得过自己的刀。
队伍继续往东走。
过了右北平,是辽西;过了辽西,是辽东。
路越来越难走,山越来越多,林子越来越密。
春天雨水多,官道泥泞不堪,马蹄踩下去,能陷到小腿。
粮车更慢,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。
牛憨没有催。他知道急也没用。
刘封骑在马上,望着路两边连绵的山林,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从小在青州长大,见过海,见过平原,见过大城,可没见过这样的山。
一层叠一层,望不到头,像是永远也走不完。
“公子。”诸葛亮策马上来,与他并辔而行,“在想什么?”
刘封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……这路真远。”
诸葛亮点点头:“是远。可再远的路,也得走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方:“公子,你知道为什么四将军不催吗?”
刘封想了想:“因为催也没用?”
诸葛亮笑了:
“这是一层。还有一层——他知道,打仗不是只靠快。”
“快,有时候是好事,有时候是坏事。”
“走得太快,粮草跟不上,士气跟不上,后路跟不上。到了地方,兵疲马乏,拿什么打?”
刘封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孔明兄,你打过仗吗?”
诸葛亮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
刘封愣住了: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没打过仗,可我读过兵书,也看过别人打仗。”
诸葛亮的声音很平静,
“公子,打仗这事,不是只有上阵杀敌才算。看地形、算粮草、察人心、定方略,都是打仗。”
刘封望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年轻人,懂得真多。
又走了五天,终于到了乐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