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中渐渐空了。
郭嘉拎着茶葫芦,打着哈欠走了;沮授与诸葛瑾并肩而出,还在低声议论着贾诩那“三步上书”的精妙;
贾诩自己则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,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。
只有刘晔还坐在原处。
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再喝,只是静静地望着壁上那幅舆图。
寿春的冬夜来得早,窗外已是一片灰蒙蒙的暮色,堂中只剩下他和刘备两个人。
炭火噼啪作响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,落在青砖地上,旋即熄灭。
刘备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。
他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一盏温茶,目光温和地落在刘晔脸上。
他知道刘晔有话要说。
方才众人在时,刘晔虽然应对从容,但始终没有说透。
那番关于“马蹄形”困局的剖析,已经让堂中众人刮目相看,
可刘备隐隐觉得,那还不是刘晔真正想说的话。
刘晔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:
“使君,晔有一事,方才不便在众人面前提及。”
刘备放下茶盏,正了正身子:“子扬请讲。”
刘晔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:
“使君可知,徐州有一个人,姓鲁名肃,字子敬?”
刘备微微一怔。
鲁肃?
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说过,似乎是徐州的名士,却不太熟悉。
他在徐州的时间毕竟不长,打下徐州后,军政多托付给关羽,民政则交给陈登和张昭。
那些隐居在乡野间的人才,他未必都来得及访到。
刘晔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,继续说道:
“鲁子敬,临淮东城人。少有壮节,好为奇计。”
“天下将乱,他学击剑骑射,招聚少年,给其衣食,往来南山中射猎,阴相部勒,讲武习兵。”
“父老劝他效法当时那些避祸渡江的士人,”
“他却说:‘事势未可安,吾当以天下为家。’”
刘备听到“以天下为家”这四个字,心中微微一动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涿郡,也是这样想的。
那时他不过是一个织席贩履的落魄宗室,却总觉得这天下的事,与自己有关。
刘晔继续道:“后来袁术僭号,曾以鲁肃为东城长。”
“鲁肃见术无纲纪,不足与立事,乃携老弱,率轻侠少年百余人,南迁至居巢。”
“彼时孙策新丧,孙权新立,周瑜曾三番请鲁肃出山而不得。”
“后祖母丧,归葬东城,便一直留在徐州,至今未出。”
刘备眉头微微皱起:“他与周瑜相交甚笃?”
“是。”刘晔转过身,望着刘备,目光里有几分郑重,
“使君,晔之所以急着提此人,正是因为周瑜。”
“鲁肃在居巢时,周瑜曾数次劝他渡江,共辅孙权。鲁肃因祖母丧未去,如今丧期已满,以晔的估计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周瑜只怕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刘备霍然站起身。刘晔这句话,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,瞬间激起千层浪。
他走到舆图前,目光落在徐州的位置——
临淮东城,在下邳以南,淮水北岸,离江东其实不远。
周瑜若从柴桑出发,溯江而上,经合肥转入淮水,顺流而下,数日便可抵达。
而他从寿春出发,路程也不远,可若是周瑜先到一步……
“子扬,”他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,“这个鲁肃,当真有大才?”
刘晔郑重地点头:
“使君,晔与鲁肃素未谋面,但晔观人,从不以一面之缘为准。”
“晔在庐江隐居多年,听过许多关于鲁肃的传闻。”
“此人不是寻常的书生,他有胆略,有见识,有担当。”
“袁术以高官相诱,他不屑一顾;江东以周瑜相邀,他尚未应允。”
“这样的人,心中必有所待。”
他望着刘备,目光灼灼:“他在等一个值得他辅佐的人。”
刘备听完,沉默了一瞬,忽然大步走向门口,掀开帘子就喊:
“恶来!备马!”
典韦从廊下探出头来,一脸茫然:“主公,这天都快黑了,去哪?”
“徐州!现在就走!”
典韦愣住:“徐州?这大晚上的……”
刘备已经转身回到堂中,抓起案上的佩剑就往外走。
刘晔也愣住了,他没想到刘备的反应会这么激烈——
不,不是激烈,是急切。
那种急切,像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,听见敌情就本能地往战场上冲。
“使君,”刘晔连忙起身,“天色已晚,不如明日——”
“明日?”刘备系好佩剑,回过头,脸上带着一种刘晔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那表情里有急切,有焦虑,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兴奋。
“子扬,你方才说周瑜只怕已经在路上了。万一他今晚就到了呢?”
“万一鲁肃被他劝动了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:
“那还想啥,赶紧去见!”
刘晔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看着刘备那张脸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想起自己在庐江隐居的那些年,
也曾想过这天下会不会有一个人,值得他出山。
如今他见到了。
不是因为这个人的权势,不是因为这个人的地盘,
而是因为这个人听见人才的名字时,眼睛会亮,会连夜赶路,会像怕失去什么宝贝一样急切。
刘备已经走到门口,回头看他:“子扬,走不走?”
刘晔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大步跟了上去。
“晔,愿为主公带路。”
三人三骑,从寿春北门疾驰而出时,暮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。
典韦一马当先,高大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肉盾,把迎面而来的寒风挡了大半。
他腰间挂着两柄铁戟,
马鞍上还挂着一面圆盾,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兵器。
刘备骑在绝影上,裹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,腰间悬着双股剑。
刘晔骑在他身侧,那匹黄骠马虽是寻常脚力,却跑得稳当。
“主公,”刘晔在马上侧身问道,“可要先去下邳见关将军?”
刘备摇头:“来不及了。”
“从下邳绕路,要多走两天。咱们从淮北直接过去,三日可到东城。”
典韦瓮声道:“主公,就咱们三个?”
刘备看了他一眼:“怎么,怕了?”
典韦咧嘴一笑,拍了拍腰间的铁戟:“怕?末将只怕人不够打。”
刘备也笑了,没有再说话。
三骑在夜色中疾驰,马蹄踏在官道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冬夜的寒风灌进衣领,
冷得人直打哆嗦,可刘备心里却热乎乎的。
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冲动过了。
自从成为青州牧,身边有了元皓、公与,有了奉孝、文和,出行总是前呼后拥,车驾仪仗,步步从容。
他已经快忘了,骑在马上、迎着风、往某个方向不顾一切地奔去,是什么样的滋味。
可此刻他想起来了。
他想起少年时在涿郡,听说大儒郑玄在乡下讲学,
他扔下手中的草鞋,骑上那匹瘦马就跑,
跑了整整一天一夜,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连束脩都没带。
他想起在洛阳,听说卢植回乡省亲,
他揣着仅有的几个大钱,跟着商队的马车走了三百里路,只为求见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