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没有回头,只是轻声道:
“斥候探得的消息,不会有假。况且江东那边,已经传开了。”
郭嘉沉默片刻,又问:
“那孙权……”
“孙权继位。”刘备道,“年方十九。”
郭嘉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贾诩忽然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与刘备并肩而立。
“主公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,“臣有一言。”
刘备转过头,看着他。
贾诩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江东,轻轻一点:
“孙策新丧,孙权初立,江东人心未稳。此时若举兵南下,趁其立足未定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:
“可一举而定江东。”
刘备愣住了。
郭嘉也愣住了。
帐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郭嘉开口,声音有些涩:
“文和,你这是……要主公趁人之危?”
贾诩没有看他,只是望着刘备:
“主公,臣知道您在顾虑什么。”
“孙权是孙坚之子,是故人之子。孙坚当年与您同讨董卓,有并肩之谊。”
“乘人之丧,取人之地,于情不合,于理有亏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:
“可是主公,江东之地,沃野千里,户口百万。若为他人所得,将来必成心腹大患。”
“孙权虽幼,却有张宏、周瑜辅佐。此二人,皆当世人杰。”
“张宏善政,周瑜善战。假以时日,江东必成气候。”
“到那时,主公再想取江东,就难了。”
他说完,退后一步,垂首不语。
郭嘉站在一旁,眉头紧锁,似乎在盘算什么。
刘备望着舆图上的江东,久久不语。
那张图上,长江如带,横贯东西。江南之地,山川纵横,城郭星罗。
那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。
也是天下最难打的地方。
若真能一举拿下……
他忽然摇了摇头。
“不可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异常坚定。
贾诩抬起头,望着他。
郭嘉也抬起头,望着他。
刘备转过身,望着两人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那东西,叫原则。
“文和,你方才说的,都对。”他缓缓道,
“孙权新立,江东未稳,此时南下,确是良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孙文台当年与我,有并肩之谊。”
“他战死襄阳,尸骨未寒,孙权是他的儿子。”
“我若趁他新丧,举兵南下,夺他基业——天下人会怎么看我?”
他望向贾诩,目光平静却坚定:
“文和,你可曾想过,这世上,有些事能做,有些事不能做?”
贾诩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臣知道。”
刘备点点头: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他走回案前,重新坐下,望着那幅舆图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孙策死了,江东的事,让他们自己去处理。”
“孙权若能守住江东,是他本事。若守不住,自有守不住的人去取。”
“但那个人,不是我。”
郭嘉在一旁听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欣赏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主公,”他开口,“臣服了。”
刘备看着他。
郭嘉道:“臣当年在颍川,听人议论主公,说您‘仁厚有余,刚毅不足’。”
“臣那时想,这等人,能成什么事?”
他顿了顿,站起身,走到刘备面前,深深一揖:
“可如今臣才明白,主公的‘仁厚’,不是软弱,是底线。”
“是宁可错过良机,也不肯违背良心的底线。”
刘备被他这一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摆摆手:
“奉孝,起来,起来。你这是做什么?”
郭嘉直起身,笑着摇摇头:
“臣是感慨。”
他走回座位,重新拎起那只茶葫芦,灌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
“既然主公定了不取江东,那咱们就说说,扬州和豫州怎么治理吧。”
贾诩闻言,神色淡然,似乎早已料到。
他坐回座位,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扬州、豫州,等着刘备开口。
刘备点点头,指着舆图:
“扬州暂且不论,豫州已在我手。”
“汝南、汝阴、固始、下蔡、当涂、钟离——这些城池,需要有人治理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郭嘉:
“奉孝,你说,豫州该派谁去治理?”
郭嘉想了想,缓缓道:
“主公,豫州之地,四战之地也。”
“北接兖州,东临扬州,西靠荆州,南抵淮水。”
“派去治理的人,需得文武兼备,既能安民,又能守土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刘备:
“臣举一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谌。”
刘备微微一怔:“陈谌?”
郭嘉点点头:“陈谌字季弼,颍川人,陈群之弟。此人虽不及其兄之名,却有其实。”
“早年曾为汝南郡吏,熟悉豫州民情。”
“后归乡隐居,不仕袁术。”
“若主公征辟此人,授以豫州别驾之职,必能安抚人心,恢复生产。”
刘备沉吟片刻,点点头:“可。”
他又望向贾诩:“文和,你以为呢?”
贾诩抬起头,神色淡然:
“臣对豫州,所知不深。但臣有一言,请主公斟酌。”
刘备看着他。
贾诩道:“豫州新得,百姓困顿。袁术暴政三年,民不聊生。”
“治理豫州,首在安民。”
“安民之要,在于轻徭薄赋,与民休息。”
“若主公能在豫州推行青州之政,分田授土,免税三年,则民心自归。”
刘备点点头:“文和说得是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那扬州呢?”
此言一出,帐中又静了一瞬。
扬州。
那是袁术的老巢,也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。
寿春还在围困,可城破之日,扬州怎么办?
郭嘉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主公,扬州之事,待寿春城破再议也不迟。”
“若袁术授首,扬州群龙无首,或降或逃,自有定数。”
“到那时,主公再选派能臣,入扬州安抚百姓,整顿吏治,不迟。”
刘备点点头:“奉孝说得是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腊月的寒风灌进来,吹得炭火一阵摇曳。
“文和,”他忽然开口,
“你说,明春袁术必溃。那咱们这个年,在哪儿过?”
贾诩微微一笑:
“主公想在哪儿过,就在哪儿过。”
刘备回过头,望着他,也笑了:
“那就……在寿春城下过。”
他顿了顿,望向郭嘉:
“奉孝,传令下去,各营好生过个年。杀猪宰羊,犒赏三军。”
“告诉将士们,打完这一仗,就回家过年。”
郭嘉站起身,抱拳道:“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