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并州那点兵力,守住边关已是勉强,无力南下。”
田丰点点头,沉吟片刻,忽然道:
“主公,这是机会。”
刘备看向他。
田丰站起身,走到殿中,声音平稳而有力:
“当初濮水之盟,曹操以‘无召不得南下’为约束,实则是为主公套上枷锁。”
“如今袁术称帝,曹操需要主公相助,这道枷锁,便到了该解开的时候。”
沮授接口道:
“元皓说得对。曹操若来求援,主公便可顺势南下。”
“一来,解徐州之围;二来,打破盟约;三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:
“三来,可借讨逆之名,扩充地盘。”
审配却皱起眉头:
“公与说得是,但有一事需得考虑——幽州那边,刚刚稳定。若抽调兵力南下,边关会不会出问题?”
郭嘉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地开口:
“正南放心。边市已成,草原诸部忙着换粮换货,顾不上南下。”
“再说了,守拙在那儿,谁敢动?”
审配点点头,不再说话。
张昭沉吟道:
“军师,曹操若来求援,咱们该开什么条件?”
郭嘉微微一笑:
“条件?让他把盟约撕了就行。”
“至于其他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刘备:
“主公,这次南下,不只是解徐州之围,更是为日后布局。”
“曹操被马腾、韩遂牵制,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。咱们若能借讨逆之名,把豫州、扬州拿下一块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众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。
刘备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
“奉孝,你说,曹操会来求援吗?”
郭嘉点点头:“会。而且很快就会来。”
他话音刚落,殿外传来通报:
“报!长安急报!”
刘备精神一振:“呈上来。”
亲兵捧着一卷帛书,快步上前。
刘备接过,展开。
看完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,也有感慨。
他把帛书递给田丰:
“元皓,你看看。”
田丰接过,看完,眼中闪过惊讶之色。
“曹操……派陈群来邺城了?”
郭嘉眉头一挑:“陈群?陈长文?”
田丰点点头:“说是来‘学习边市之策’。”
郭嘉忽然笑了:
“好一个‘学习’。这是借口,也是试探。”
“曹操想知道,咱们会不会借讨袁之机南下,也想知道,咱们会开什么条件。”
刘备站起身,走到殿中,望着众人:
“既然曹操派人来了,咱们也不能失礼。”
他望向张昭:
“子布,你亲自去迎。好好招待,让他看看邺城的气象。”
张昭抱拳:“是。”
刘备又看向郭嘉:
“奉孝,边市的事你最清楚,你来跟陈群谈。”
郭嘉点点头:“主公放心。”
刘备回到主位,重新坐下,目光扫过众人:
“诸位,这次南下,不只是解徐州之围,更是咱们走出河北的第一步。”
“十年了,从东莱小郡,到四州之地。”
“如今,终于有机会南下中原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句,落在每个人心里:
“这一次,咱们要让天下人知道——”
“刘备,不是只能守河北的刘备。”
…………
五日后,邺城驿馆。
陈群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州牧府的飞檐,心中感慨万千。
他来邺城之前,曾想过刘备的治下会是什么样子。
或许是边塞粗犷,或许是军管森严。
可真正走进邺城,他才发现自己错了。
城中街道整洁,店铺林立,百姓神色从容,与他想象中的“军镇”截然不同。
更让他惊讶的是,城门口居然贴着告示,写着今年春耕的收成、赋税的数目、官员的考核结果。
百姓们围在告示前,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陈群问了问身边的人,才知道这是田丰的主意——政务公开,让百姓知道官府在做什么。
他当时就愣住了。
政务公开?
这在曹操治下,从未有过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“陈长史,郭军师求见。”
陈群整了整衣冠,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一个青衫文士,面容清瘦,手里拎着一只茶葫芦,神态悠闲。
“郭军师。”陈群拱手。
郭嘉还礼:“陈长史,久仰。”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
郭嘉开门见山:
“长史此番来邺城,是来‘学习边市之策’的?”
陈群点点头:“正是。主公听闻幽州边市成效显著,特命群前来观摩。”
郭嘉微微一笑:
“观摩是假,探虚实是真吧?”
陈群沉默了一瞬,也不隐瞒:
“军师慧眼。主公确有探虚实之意,但学习边市,也是真心。”
“并州边患不比幽州轻,若能学得几分,也能少死些人。”
郭嘉点点头,神色郑重了几分:
“长史这话,我爱听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街道:
“边市之策,说难也难,说易也易。”
“难的是人心,易的也是人心。”
陈群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:
“请军师指教。”
郭嘉转过头,望着他:
“长史,你觉得,边市能成,靠的是什么?”
陈群想了想:
“靠刘使君的仁德,靠牛将军的威名,靠糜家的商路。”
郭嘉点点头,又摇摇头:
“都对,也不全对。”
“边市能成,最关键的,是让胡人觉得——来换东西,比抢东西划算。”
“抢东西,要死人;换东西,不用死人。”
“抢东西,有风险;换东西,没风险。”
“抢东西,只能抢一次;换东西,可以年年换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:
“让胡人想明白这个理,他们就不想抢了。”
陈群沉默良久,忽然深深一揖:
“军师一言,群茅塞顿开。”
郭嘉摆摆手:
“长史不必多礼。这道理,说穿了不值钱。可要做到,得花十年功夫。”
他走回座位,重新拎起茶葫芦:
“刘使君在青州十年,劝课农桑,整顿吏治,积攒粮草,训练精兵。”
“没有这十年,边市就是空中楼阁。”
“牛将军在幽州两年,镇守边关,巡视诸郡,安抚百姓,震慑胡人。”
“没有这两年,边市就是画饼充饥。”
“糜家在幽州经营数年,商路通达,信誉卓著。没有糜家,边市就是无源之水。”
他望着陈群:
“长史,并州若想开边市,也得走这条路。”
陈群点点头,眼中闪过思索之色。
两人又谈了一个时辰,陈群问得仔细,郭嘉答得详尽。
临别时,陈群忽然问:
“军师,群斗胆问一句——刘使君,会南下吗?”
郭嘉望着他,忽然笑了:
“长史,这话,不该问我。”
陈群一愣。
郭嘉拍拍他的肩膀:“该问曹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