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布罗瞪大眼睛:“这么少?我们千里迢迢赶来——”
沮鹄不为所动:
“我知道。但我也知道,这些奴隶,你们自己留着,也没什么用。”
“还得供他们吃喝,还得防着他们跑。不如换了粮食,实在。”
阿布罗盯着他,目光像是要把这个少年吃了。
沮鹄迎着他的目光,神色平静。
两人对视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。
周围渐渐安静下来,几个突厥人站起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
远处巡逻的玄甲军士看见了,不动声色地往这边靠了靠。
阿布罗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赏,也有无奈。
“好小子,”他用扶余语嘟囔了一句,然后换成汉话,
“七十四石,再加十斤盐,成交。”
沮鹄微微一笑,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和一支毛笔,蹲下身,在膝盖上开始写契约。
“姓名、年龄、相貌特征,都要登记。”
他头也不抬地说:“登记完了,发木牌。以后这些就是官奴,归幽州都督府管。”
阿布罗一愣:“登记?”
沮鹄抬起头,目光平静:
“边市的规矩。所有交易的奴隶,必须在官府监督下登记造册,然后分发给各家接收的豪强。”
“怎么,你不知道?”
阿布罗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这儿开了个边市,可以用奴隶换东西,就带着人赶来了。
谁想到还有这么多规矩?
不过反正粮货两清,汉人愿意麻烦就自己麻烦去,又不用他来写字。
阿布罗点点头,示意沮鹄动作快点。
他已经想好了,趁着高句丽内乱未熄,还能再去“捡”一些奴隶,这才最好只要青壮。
这可是他壮大部族的最好机会。
沮鹄点点头,继续写契约,一个个奴隶被带到面前。
两个膀大腰圆的军士按住,沮鹄按照特点画了名契,还给他们简单的起了个汉名。
然后——
“张二,男,约二十五岁,面白有痣,发配张家。”
“李三,男,约三十岁,大小眼,发配王家。”
“刘四,男,约四十岁,头角峥嵘,发配赵家。”
沮鹄写完最后一个字,收起竹简,站起身,对着阿布罗行了一礼:
“多谢头人配合。”
“粮食和盐,糜家商号那边会付给你。以后若还有奴隶,尽管送来。我们这儿,常年收。”
阿布罗看着挂满马背的粮食,
笑的眼都睁不开,闻言点点头,声称下次还来。
…………
午时,边市最热闹的时候。
牛憨和郭嘉来了。
两人都没穿官服,牛憨一身粗布短褐,像个普通农户;郭嘉一袭青衫,手里拎着茶葫芦,像个游方的书生。
他们混在人群中,慢慢走着,看着。
牛憨的目光扫过那些胡人,扫过那些货物,扫过那些忙碌的糜家伙计,最后落在远处官署帐前那个忙碌的身影上。
刘封。
他正和几个乌桓人说着什么,一边说一边比划,神情专注。
“这小子,有点模样了。”牛憨咧嘴一笑。
郭嘉灌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:
“何止有点模样。他那些规矩,我看了,定得滴水不漏。”
“颇有主公风采。”
牛憨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那目光很锐利,带着警惕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杀意。
他转过头。
十步之外,一个鲜卑人正盯着他。
那人四十来岁,满脸风霜,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袍,腰间悬着一柄半旧的弯刀。
他身旁还站着几个鲜卑人,似乎是他部落的同伴。
当牛憨的目光扫过来时,那鲜卑人浑身一僵。
他认出了这张脸。
五年前,白狼山。
那一战,鲜卑大汗轲比能率四大部族,三万骑兵在白狼山祭祖。
被眼前这个男人带着不到一万人冲阵。
他亲眼看见,这个男人一刀斩下大汗的首级,鲜卑人的骄傲,就此碎裂。
他也是那一战的幸存者。
身上那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腰的伤疤,就是拜这个男人所赐。
如今,这个男人就站在十步之外,目光平静地望着他。
鲜卑人的手,不由自主地按上了刀柄。
他的同伴察觉到异样,纷纷转头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然后,他们也僵住了。
白狼山那一战,活下来的人,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。
牛憨没有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鲜卑人,目光淡淡的,像是在看一只蝼蚁。
那目光里没有杀气,没有威胁,甚至没有任何情绪。
可就是这种“没有任何情绪”,让那鲜卑人如坠冰窖。
他想起白狼山上的那个午后,阳光刺眼,血流成河。
这个男人骑马冲来,刀光一闪,大汗的头颅飞起,鲜血溅了他一身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了自己一眼——
就是这样的目光,淡淡的,像是在看一个死人。
五年了,他以为那个噩梦已经过去了。
可如今,那个人就站在他面前。
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弯刀。
牛憨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那目光有些随意。
可那鲜卑人却觉得,那目光像一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他的手在抖。
刀柄滑腻腻的,握不住。
他身边的同伴,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一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那鲜卑人想退,可腿像是灌了铅,迈不动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音。
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。
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发青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,摇摇欲坠。
“阿骨打!”一个同伴低呼一声,冲上来扶住他。
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架起他,踉跄着往后退,然后转身就跑。
跑出几十步,那个叫阿骨打的鲜卑人终于撑不住了,
两眼一翻,晕了过去。
牛憨收回目光,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郭嘉说:“走吧,去看看糜家那边。”
郭嘉灌了一口茶,嘴角勾起一丝笑:
“守拙,你现在这眼神,比刀还利。”
牛憨挠挠头:“俺啥也没干。”
“就是啥也没干,才吓人。”郭嘉摇摇头,跟着他往前走。
周围的人群,早已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那些胡人,不管是匈奴、乌桓还是鲜卑,此刻都低着头,不敢看这个男人。
他们或许不认识牛憨,但他们认识刚才那个鲜卑人的反应。
能让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吓成这样——
这个人,惹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