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憨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骄傲。
…………
接下来几日,都督府后院成了这群少年人的议事堂。
每天一早,刘封就带着麋威、关平、沮鹄聚在廊下,摊开舆图,商量对策。
司马懿和诸葛亮偶尔过来,
坐在一旁听他们争论,时不时插一两句话,点拨一下。
郭嘉也会来,但来得少。
偶尔来一趟,听几句,点点头,或者摇摇头,然后就不说话了。
可每次他走之后,刘封都会把刚才的对话反复琢磨,总能在其中找到新的启发。
第一件事,是边市的选址。
刘封在舆图上比划了半天,最终圈定了三个地方:
东线,白檀;中线,渔阳;西线,居庸关。
沮鹄翻着《管子》,边看边说:
“白檀靠东,离乌桓近,若是蹋顿那边真想来交易,走白檀最近。”
“渔阳在中间,路好走,草场多,匈奴人习惯走这条路。”
“居庸关靠西,离鲜卑旧地近,虽说轲比能死了,可那些残余部落还在,说不定也会来。”
关平挠头:“那咱们设几个边市?”
刘封想了想:“先设一个。等摸清了门道,再慢慢加。”
“设哪儿?”
刘封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:“渔阳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渔阳在中间,”刘封指着舆图,
“往东可以招呼乌桓,往西可以招呼鲜卑,往北就是匈奴人常来的地方。”
“而且渔阳离蓟县近,有什么事,咱们能及时知道。”
沮鹄点点头:“公子说得对。先设一个,试试深浅。”
第二件事,是边市的规矩。
刘封拿着笔,在竹简上一笔一划地写,写了改,改了写,折腾了整整两天。
最终定下来的规矩,有这么几条:
其一,边市每月开放一次,每次三日。
具体时间,提前半月公告。
其二,入市者需持令牌。
胡人令牌由部落头领申领,汉人令牌由幽州都督府发放。
其三,入市者需遵守汉家法度,不得斗殴,不得偷盗,不得强买强卖。
违者逐出,永不准入。
其四,交易物品需登记。
兵器、铁器等禁物,不得交易。
其五,奴隶交易,需在官府监督下进行。
奴隶需登记姓名、年龄、来历,发放入籍凭证。入籍后即为汉家百姓,受汉律保护。
其六,边市税收,十取其一。
由糜家代收,按月上交都督府。
沮鹄看完,点点头:“公子这规矩,定得周全。”
关平挠头:“奴隶还得登记?这不是麻烦吗?”
刘封摇摇头:“不麻烦。登记了,就知道谁是从哪儿来的,以后出了事也好查。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坚定,
“那些奴隶也是人。既然来了咱们这儿,就得有个身份,不能让人随便欺负。”
关平愣了愣,忽然咧嘴笑了:“公子说得对。”
第三件事,是怎么说动豪强。
这是最难的一环。
刘封带着沮鹄,把幽州有名有姓的豪强列了个单子,一个个研究。
谁家有多少地,谁家有多少佃户,谁家跟官府关系好,谁家跟胡人有过节,谁家做生意,谁家只顾着收租……
研究了三天,圈定了五个目标。
这五家,都是幽州排得上号的大族,手里佃户多,家底厚,也都有点“上进心”。
想做官,想做生意,想让子孙出人头地。
刘封决定,亲自上门去谈。
第一家,是蓟县城外的张家。
张家的家主叫张茂,六十来岁,在幽州经营了三代,手里有两千多亩地,佃户三百多户。
刘封登门的时候,张茂正在后院晒太阳。
听说刘使君的大公子来了,老头子吓了一跳,赶紧穿好衣服迎出来。
刘封没有摆架子,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,然后开门见山,把来意说了一遍。
张茂听完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公子,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老朽斗胆问一句——这主意,是您想的?”
刘封点点头:“是。”
张茂望着他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老朽活了六十三年,见过不少贵人。”他缓缓道,
“可像公子这般年纪,能想出这等计策的……”
他顿了顿,忽然站起身,对着刘封深深一揖:
“老朽佩服。”
刘封连忙扶住他:“张翁不必多礼。”
张茂直起身,长叹一口气:
“公子,您说的这个事儿,老朽愿意。”
“佃户那边,老朽可以放。那些孩子,跟着老朽家种了几辈子地,也该让他们出去闯闯了。”
“胡人那边,老朽也可以收。虽然野性难驯,但只要有饭吃,有活干,慢慢也能调教过来。”
“至于迁辽东……”
他顿了顿,望向远方,目光悠远:
“老朽年轻时,也曾想过去辽东闯一闯。那时候听人说,那边土肥水足,就是胡人多,不敢去。”
“如今有公子这话,有官府护着,老朽这把老骨头,也想去看看。”
刘封怔怔地望着他,眼眶微微发热。
他没想到,第一个目标,就这么顺利。
张茂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公子,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,这点眼力还是有的。”
“您是个好孩子,将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,只是拍了拍刘封的肩膀。
刘封从张家出来,心情久久不能平静。
关平凑过来:“公子,成了?”
刘封点点头。
“那下一家?”
刘封深吸一口气:“走,下一家。”
第二家,第三家,第四家……
有的顺利,有的坎坷。
有的豪强听完,当场就拍了板;有的犹豫再三,说要再想想;有的干脆拒绝了,说什么也不肯放佃户。
刘封没有强求。
他只是留下话:边市开张的时候,只有那些愿意换胡人、迁辽东的,才能拿到入场令牌。
那些拒绝的豪强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
可刘封没有回头。
他如今已经知道了,在这世上,不可能人人都满意。
…………
半个月后,都督府正堂。
牛憨坐在主位上,手边放着厚厚一摞文书。
对面,刘封、麋威、关平、沮鹄四人并排站着,一个个神色紧张。
牛憨翻着那些文书,翻得很慢。
有边市的章程,有豪强的名单,有糜家调粮的记录,有与胡人接洽的方案……
一页一页,看得仔细。
几个少年大气都不敢出。
终于,牛憨翻完了最后一页,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,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好啊,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刘封面前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:
“封儿,干得不错。”
刘封眼眶一热,差点落下泪来。
这半个月,他跑断了腿,磨破了嘴,被人拒绝过,被人质疑过,被人冷眼相看过。
可他没有退缩。
如今,四叔说“干得不错”。
他觉得值了。
牛憨又走到麋威面前,弯腰看着他:
“叔重,你立了大功。”
麋威眨眨眼,不太明白自己立了什么功,但还是咧嘴笑了。
牛憨又拍了拍关平的肩膀,对沮鹄点了点头,然后走回主位,重新坐下。
“接下来,”他开口,“有两件事。”
众人竖起耳朵。
“第一,边市的事,糜家已经开始准备了。等天气再暖些,就能开张。”
“第二,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刘封身上,“封儿,你父亲来信了。”
刘封心中一紧。
牛憨从案上取过一封信,递给刘封:
“你自己看。”
刘封接过,展开。
信不长,只有短短几行,可每一行,都让他心跳加速。
“封儿吾儿:
汝在幽州之事,四叔已写信告知于我。
边市之策,糜家之助,豪强之劝,皆已尽知。
吾儿十五岁,能有此谋、此胆、此担当,为父甚慰。
然为父更欣慰者,非此策之妙,而是汝之所思。
汝想的是如何少死人,如何让百姓过好日子。
此心,是为父当年起兵之心。
守住此心,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,都不会偏。
另,郭军师来信,盛赞汝之谋略,更赞汝之品性。
为父托他多指点你,你有不懂的,尽管问他。
——父备手书。建安三年四月”
刘封捧着信,手微微发抖。
父亲说,欣慰的不是计策之妙,而是他之所思。
父亲说,守住此心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信折好,收入怀中。
抬起头时,眼中光芒灼灼。
牛憨看着他,忽然想起多年前的大哥。
那时候,大哥也是这般年纪,也是这般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