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小在青州长大,虽然也听说过边关战事,知道胡人凶残,
可从未想过,这凶残背后,还有这样冷冰冰的算计。
他望着公孙续,望着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,忽然想起他的身份——
公孙瓒之子。
那个曾经镇守幽州、与胡人打了十几年仗的“白马将军”。
而他的儿子,如今站在这里,说着他父亲说过的话。
刘封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“续弟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公孙续看了他一眼,那张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像是火光,又像是泪光。
他移开目光,没有再说话。
众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刘封忽然开口:“那为何不跟他们交易呢?”
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。
刘封抬起头,望着诸葛亮和司马懿:
“我记得,自从督农司成立后,青州、徐州的粮草早就够用了。”
“每年太史将军都要从青州、徐州运粮到冀州,如今冀州的粮仓堆积如山。”
“拿些粮食出来,跟胡人换牛羊、换马匹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他说得诚恳,眼睛里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热切。
诸葛亮和司马懿对视一眼。
诸葛亮微微摇头,轻声道:“公子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”
刘封愣住了。
诸葛亮继续道:“若年年以粮草资敌,只会养虎为患。”
“胡人尝到了甜头,就会年年南下勒索。给一次,他们就想要第二次;给少了,他们还会翻脸。”
“交易换不来安宁,只会喂大他们的胃口。”
司马懿接道:“而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落在刘封脸上:
“虽然不愿承认,但我们其实也希望胡人在这个节点南下。”
刘封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素来聪慧,对政事更是敏感。
司马懿这话一出,他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。
如今幽州实力鼎盛,胡人南下,必然讨不到好处。
若能趁此机会,将胡人的一部分兵马留在幽州,那么他们在草原上的势力就会被削弱。
此消彼长,幽州边关就会更加安稳。
而且将来若逢中原大战,元气大伤的胡人也不会成为背后肘腋。
想通此节,刘封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。
他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百姓。
那些笑着讨价还价的妇人,那些追逐打闹的孩子,那些在摊前喝馄饨的老汉。
战乱一起,这些人还能这样笑吗?
那些妇人,会不会变成寡妇?
那些孩子,会不会变成孤儿?那些老汉,会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?
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。
父亲常对他说,为政者,当以大局为重。
胡人是大汉的心腹大患,消耗胡人的有生力量,无论用什么办法,都是应该的。
可是……
父亲还说过,为上位者,当谨小慎微,勿以一己之令让百姓蒙灾。
他忽然叹了口气,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:
“要是有什么办法,既能消耗胡人力量,又能让胡人吃饱饭不南下,就好了。”
这话说得天真,甚至有些幼稚。
可不知为何,在场的几个人听了,却都没有笑。
诸葛亮望着他,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司马懿垂下眼帘,似乎在思索什么。
关平挠挠头,瓮声道:
“公子,你这想法倒是好,可哪有两全其美的事?”
沮鹄也道:“是啊,给他们粮食,他们就会繁衍更多胡人,人多了则必然成患。”
刘封没有再说什么。
他只是站在街边,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,望着那些脸上的笑意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:
这些人,值得活下去。
不管用什么办法。
……
集市渐渐散了,街上的人流稀疏下来。
刘封一行人往回走,穿过几条小巷,来到一座石桥边。桥下是一条小河,河水在月色下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诸葛亮忽然停住脚步。
“公子,”他轻声唤道。
刘封回头看他。
诸葛亮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站在桥上,望着河面。
“公子方才说的那番话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亮听进去了。”
刘封怔了怔。
诸葛亮转过头,望着他,目光里充满了期待。
“公子心善,是好事。”诸葛亮说,
“可这世上,很多时候,善心办不了事。”
刘封沉默了。
诸葛亮继续道:“胡人南下,抢的是咱们的粮,杀的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公子想让他们吃饱饭,可他们吃饱了,就不会抢了吗?”
“公子想让他们不南下,可草原上人口多了,他们还是要南下。这是势,不是心能改的。”
刘封垂下眼帘,没有说话。
诸葛亮望着他,忽然微微一笑:
“不过,公子能有这份心,已经很难得了。”
他拍了拍刘封的肩膀,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和:
“将来,公子若真能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,亮愿为公子效力。”
刘封抬起头,望着他。
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少年,面容俊雅,眼神清澈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容里,有鼓励、有期待,也有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刘封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被他看见了。
不是审视,不是试探,而是被真正地看见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远处,司马懿站在桥的另一头,望着这一幕,嘴角微微扬起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可若有人仔细看,会发现那笑容里,有一丝极淡的……
了然。
……
夜。
都督府后宅,烛火依旧亮着。
牛憨写完信,封好,唤来亲兵,让他连夜送往邺城。
亲兵走后,他又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望着那盏跳动的油灯出神。
门帘被人轻轻掀开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问:“封儿他们回来了?”
“刚回来。”刘疏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孔明和仲达陪着,在院子里说话呢。”
牛憨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刘疏君走到他身边,在他身侧坐下。
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,动作有些迟缓,却依旧从容。
“写好了?”她看了一眼案上的信。
“嗯。”
“要奉孝来?”
牛憨转过头,望着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刘疏君微微一笑:
“你在这屋里转了三圈,愁眉苦脸,就差把‘想要奉孝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。”
牛憨挠挠头,憨笑了一声。
刘疏君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“大哥会答应的。”
牛憨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两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。
窗外,月色如水,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,投下一地斑驳的影。
远处,隐约传来几个少年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,听不真切。
刘疏君忽然问:“封儿他们,今晚说什么了?”
牛憨想了想:“牵招来报军情,他们听了些。后来俺让孔明仲达带他们去城里转转,应该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应该聊了些别的。”
刘疏君望着他:“担心?”
牛憨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
“不担心。他们都是好孩子,将来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,没有说下去。
将来什么?
将来,这天下是他们的。
可将来,还会有多少战乱?
还会有多少生死?
还会有多少像今晚这样的夜晚,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,这世界的残酷?
刘疏君似乎读懂了他的心思。
她轻轻握紧他的手,柔声道:“他们会比我们这辈人,走得更远。”
牛憨转过头,望着她。
烛火映在她脸上,那张经历了无数风浪的面容,此刻显得格外温柔。
“会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