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从不佩戴饰物的男人,为她雕了一对发簪。
麦穗。
他记得她关心农事,记得她说过的每句话。
刘疏君将木簪紧紧握在掌心,抬头望向夜空。明月当空,清辉万里。
明日,她将用这对簪子绾起发髻,嫁与那个懂她的男人。
……
八月初一,宜嫁娶。
天还未亮,长公主府已灯火通明。
秋水、冬桃领着十余名侍女穿梭忙碌,将早已备好的婚服、首饰、妆奁一一取出。
府中各处悬挂起红绸,门廊下点缀着新采的并蒂莲——
这是督农司暖房特意培育的,花瓣娇艳,寓意天成。
刘疏君坐在妆台前,任由侍女们为她梳妆。
镜中的女子面容清减,但眉目间已褪去了昔日在洛阳时的疏离与倦色。
凤眸依旧明澈,但如今那清澈中多了几分温润,少了几分寒冰。
“殿下今日真美。”冬桃一边为她梳理长发,一边由衷赞叹。
刘疏君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长发被一点点绾起,露出修长的颈项。
她没有选择宫中那些繁复华丽的发式,而是让侍女梳了个简洁的凌云髻。
“用这个。”她从妆盒中取出牛憨送的那对木簪。
秋水接过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会意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木簪插入发髻——麦穗造型的簪头恰好从云髻侧面露出,朴素却别致。
婚服是数日前从徐州送来的。
用的是广陵最上等的缭绫,但颜色并非皇室嫁娶惯用的大红,而是更沉静的深绯。
衣上绣纹也避开了龙凤呈祥的规制,改为连绵的嘉禾与祥云——这是刘备特意吩咐的,
既要彰显公主身份,又不能逾制落人口实。
当最后一片衣襟整理妥帖,天光已透过窗棂,洒满室内。
刘疏君站起身,深绯的嫁衣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。
她本就身姿挺拔,此刻更显雍容端方。
“殿下,”秋水轻声提醒,“时辰快到了。”
刘疏君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,转身朝外走去。
府门外,迎亲的仪仗已等候多时。
没有皇室嫁娶的鸾驾凤辇,而是青州牧府规制的青盖车。
车前十六名玄甲军骑士肃立,皆披红挂彩;车后跟着三十六名乐工,手持笙箫鼓瑟。
简雍作为迎亲使,专门从徐州赶回来。
今日也是一身簇新的官服,见刘疏君出来,连忙上前行礼:“臣奉主公之命,恭迎殿下。”
“有劳简先生。”刘疏君微微颔首,在秋水搀扶下登车。
车帘放下,乐声起。
车队缓缓驶出长公主府,沿着临淄城的主街向州牧府行进。
道路两侧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,
人人翘首以盼,想要一睹这场非同寻常的婚礼。
“快看!是公主的车驾!”
“那就是乐安长公主?果真气度不凡!”
“听说牛将军为了娶公主,特意改良了农具作聘礼呢!”
“可不是么!我表哥在督农司当差,说那新式耧车可好用了,省时省力……”
议论声、赞叹声、祝福声交织成一片。
沿街的商铺都在檐下挂起了红绸,更有不少人家自发地在门前洒扫净水,摆上鲜花。
刘疏君端坐车中,透过纱帘望着窗外涌动的人群。
这不是洛阳城那些跪拜高呼“千岁”的臣民,而是真实的、鲜活的面孔——
有挎着菜篮的妇人,有牵着孩童的老者,有刚从田里回来还挽着裤脚的农人。
他们眼中没有畏惧,只有好奇与善意。
这是青州的百姓。
这是她即将扎根的土地,和即将守护的人们。
车队行至州牧府前时,鼓乐声达到高潮。
府门洞开,刘备率文武已在门外等候。
今日他未着官服,而是一身深色常服,只在腰间系了条红锦带——
既是兄长,又是主婚人。
牛憨站在刘备身侧,同样是一身新制的戎装。
玄甲外罩了件深绯战袍,头上未戴盔,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。
他站得笔直,双手却无意识地紧握着,显然紧张至极。
当刘疏君下车时,牛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晨光中,她一身深绯嫁衣,云髻上那对麦穗木簪随着步履轻轻颤动。
没有珠翠满头,没有脂粉浓艳,
却清雅端方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刘备看着四弟那副看呆的模样,忍不住轻笑出声,上前一步拱手:
“臣刘备,恭迎殿下。”
“使君不必多礼。”
刘疏君还礼,目光却越过刘备,落在他身后的牛憨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牛憨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,笨拙地想要行礼,却被刘备一把按住:
“今日没有君臣,只有新人。四弟,还不过去?”
在众人的笑声中,牛憨这才如梦初醒,
几步走到刘疏君面前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刘疏君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,主动伸出手:“走吧。”
牛憨连忙握住她的手——掌心全是汗,却握得很紧。
两人携手步入州牧府。
正堂已布置成婚堂。
没有皇室婚礼那些繁复的礼器仪仗,只在高堂位置设了香案,上供刘氏先祖牌位——
这是刘备特意安排的,既合礼制,
又避开了供奉汉室先帝可能引发的政治敏感。
香案两侧,关羽、张飞、田丰、沮授、郭嘉、简雍等核心文武分列而立。
再往外,是青州各郡守、将领,以及特意从徐州赶来的陈登、从辽东赶回的赵云等人。
整个青州徐州辽东的权力核心,今日齐聚于此。
刘备走到香案前,转身面对新人,神色肃穆而温和。
“今日良辰,吾弟牛憨,与乐安长公主殿下喜结连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堂中每一个角落,
“憨,吾弟也,忠勇仁义,国之栋梁;殿下,帝女也,贤德明慧,巾帼英杰。”
“二人相知相惜,患难与共,此乃天作之合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中众人:“诸君皆为见证。”
“自此之后,二人同心,共赴白首;福祸同当,不离不弃。”
堂中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屏息凝神。
刘备看向牛憨:“四弟,你可愿娶殿下为妻,敬她爱她,护她一生?”
牛憨毫不犹豫,声如洪钟:“俺愿意!俺这辈子,就认定她了!”
这话说得直白甚至粗朴,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坚定。
堂中不少人忍不住露出笑意。
刘备又看向刘疏君,语气更加温和:
“殿下,你可愿嫁与吾弟,信他助他,与他同心?”
刘疏君抬起眼,目光清澈而坚定:“疏君愿意。此生此世,与君同心。”
“好!”刘备朗声道,“请新人,行礼——”
在赞礼官的引导下,两人面向香案,行三拜之礼。
一拜天地。
二拜先祖。
夫妻对拜。
当刘疏君与牛憨相对躬身时,堂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呼。
张飞的大嗓门格外突出:“好!好!四弟总算娶上媳妇了!”
礼成。
刘备亲自执起两人的手,将他们的手叠放在一起:
“自今日起,你们便是夫妻了。望你们相敬如宾,同心同德。”
牛憨紧紧握着刘疏君的手,用力点头。刘疏君则微微欠身:“谢使君成全。”
婚礼至此,本可开宴。
但刘备却示意众人安静,转身从香案上取过一卷帛书。
“今日既是家事,亦是国事。”
他展开帛书,正色道,“吾有一言,请诸君共听。”
堂中顿时肃静。
“自黄巾乱起,天下纷扰,已近十载。生灵涂炭,社稷飘摇。”
刘备的声音沉缓而有力,
“备不才,蒙诸君不弃,共守青徐,幸得一片安土。”
“然天下未平,百姓未安,吾等任重道远。”
他看向刘疏君与牛憨:
“今日殿下下嫁,非独我刘氏家事,更是青徐辽东之幸。”
“殿下贤德,深知民瘼;吾弟忠勇,堪当大任。”
“此等良缘,天赐我也。”
又环视众人:“诸君随备多年,披肝沥胆,方有今日局面。然前路漫漫,强敌环伺。”
“长安虽遥,其志不小;冀州虽暂安,其心未死。”
“吾等当以今日之喜为励,更加勤勉,固本培元,以待天时。”
这番话,既是对新人的祝福,也是对所有人的勉励,更是对外的宣示——
青州上下,铁板一块。
田丰率先躬身:“主公所言极是。臣等必竭尽全力,辅佐主公,匡扶天下。”
众人齐声应和:“愿随主公,匡扶天下!”
声浪震得梁柱微颤。
刘备满意地点头,收起帛书,脸上重新露出笑容:
“好了,正事说完。今日大喜,当开怀畅饮!”
“诸君,请——”
宴席设在州牧府正院。
数十张桌案呈环形排开,正中留出空地,供乐舞表演。
按照礼制,新娘本应直接送入洞房,不与宾客同宴。
但刘疏君主动提出,愿与牛憨一同敬酒——这又是一处破例。
于是当新人换了一身简便的礼服再度出现时,宴席气氛达到了高潮。
牛憨显然不擅应酬,只能跟着刘疏君,她敬酒时说什么,他就跟着点头。
但众人也不为难他,反而更觉憨直可爱。
轮到张飞这一桌时,这位三哥已经喝得满面红光,一把搂住牛憨的肩膀:
“四弟!好样的!娶了这么好的媳妇!”
他转向刘疏君,大着舌头说:“殿下……不,弟妹!”
“俺这四弟是个实心眼,往后他要是有啥做得不对,你告诉俺,俺替你教训他!”
刘疏君含笑点头:“三哥放心。”
关羽在一旁抚髯,丹凤眼中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:“四弟有福。殿下,往后还请多担待。”
“二哥言重了。”刘疏君举杯,
“疏君既入刘家门,便是刘家人。往后还需二位兄长多照拂。”
这话说得妥帖,关羽眼中赞许之色更浓。
敬到谋士这一桌时,田丰、沮授等人起身还礼。
郭嘉懒洋洋地举杯,眼中闪着狡黠的光:
“嘉祝将军与殿下,从此‘农事’兴旺,‘耕耘’不辍。”
这话暗指耧车之事,众人都听懂了,会心一笑。
刘疏君面色微红,却坦然应道:“借奉孝吉言。农为国本,自当尽心。”
一轮敬罢,刘疏君已觉微醺。
牛憨见她脸颊泛红,低声问:“累不累?要不俺送你回去歇着?”
“无妨。”刘疏君摇摇头,目光扫过满堂宾客,
“这些都是你的兄弟、同僚,日后也是我的家人。我该认全的。”
正说着,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:“将军,殿下。”
两人转头,只见诸葛亮牵着一个更小的孩童站在面前——那是诸葛珪的幼子诸葛均。
两个孩子都穿着新衣,小脸上满是认真。
“孔明,季明。”刘疏君弯下腰,温声道,“今日可还开心?”
诸葛亮点点头,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刘疏君头上的木簪:“殿下的簪子很特别。”
“是你牛将军亲手雕的。”刘疏君笑着说。
诸葛亮若有所思,忽然仰头问:
“那将军雕簪子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什么呢?”
这个问题让牛憨一愣,挠了挠头:“俺……俺就想让殿下戴着好看。”
“可是簪子上雕的是麦穗。”诸葛亮认真地说,
“麦穗是粮食,粮食能活人。”
“将军心里想的,应该是让殿下开心,也让百姓有饭吃,对吗?”
这话从一个孩童口中说出,竟意外的通透。
刘疏君怔了怔,看向牛憨。
牛憨憨憨地点头:“对,确实如此。”
诸葛亮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拉着弟弟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:
“祝将军与殿下,永结同心,福泽万民。”
说完,两个孩子手拉手跑开了。
刘疏君望着他们的背影,轻声对牛憨说:“这孩子,将来不得了。”
“奉孝也说过,其将来必成大器。”牛憨老实地说。
宴席持续到日暮。
当夕阳的余晖洒满庭院时,刘疏君终于觉得倦意上涌。
牛憨见状,也不顾宾客尚未散尽,直接对刘备说:
“大哥,殿下累了,俺先送她回去。”
刘备含笑点头:“去吧。春宵一刻值千金,莫要辜负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刘疏君脸上飞起红霞,牛憨也手足无措起来。
在众人的哄笑声中,两人匆匆离席。
走出州牧府,晚风拂面,吹散了几分酒意。
牛憨的府邸离公主府仅一墙之隔,是座三进的院落,
如今两个院子已经彻底打通。
秋水、冬桃早已将新房布置妥当。红烛高烧,锦帐低垂,窗上贴着大红的“囍”字。
两人进了新房,侍女们识趣地退下,轻轻带上门。
室内顿时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牛憨站在门口,看着坐在床沿的刘疏君,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。
刘疏君抬头看他,见他这副窘迫模样,忍不住轻笑:
“杵在那里做什么?过来坐。”
牛憨这才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“紧张?”刘疏君问。
“……嗯。”牛憨老实承认,“比上阵杀敌还紧张。”
刘疏君被他逗笑了,主动握住他的手:“怕什么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她的手温凉,却奇异地安抚了牛憨的紧张。
他深吸一口气,渐渐放松下来。
两人并肩坐着,一时无言。
红烛的光晕在室内流转,将一切都蒙上温暖的色调。
刘疏君看着烛火,忽然问:“守拙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“记得。”牛憨立刻说,
“在洛水边上,俺掉水里了,你让秋水把俺捞上来。”
想起当年那副狼狈模样,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:
“那时候俺真笨,连水性都不会。”
“不是笨。”刘疏君摇头,
“是憨直。我当时就想,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——”
“明明力能扛鼎,却连水都怕;明明可以一走了之,却非要捞那把斧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后来在德阳殿前,你浑身是血地挡在我面前,我就知道,这辈子,怕是逃不开你了。”
牛憨听得心头滚烫,讷讷地说:
“俺……俺那时候没想那么多。就想着,不能让你受伤。”
“就是因为没想那么多,才最真。”
刘疏君转头看他,眼中映着烛光,“守拙,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?”
牛憨摇头。
“喜欢你纯粹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
“喜欢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喜欢你不算计、不伪装。”
“在这个人人都戴着面具的世道里,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……真实的人。”
牛憨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“所以,”刘疏君靠在他肩上,声音轻得像叹息,
“答应我,永远不要变。”
“无论将来发生什么,无论我们走到哪一步,都做最真实的你。”
“俺答应你。”牛憨毫不犹豫,“俺这辈子,就这个样儿,改不了。”
刘疏君笑了,眼中却有泪光闪动。
红烛燃过半,夜色渐深。
牛憨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走到窗边的桌案前,拿过一个木盒走回来。
“这个……给你。”他递给她。
刘疏君打开,里面是一对更简单的木镯——没有雕花,没有镶嵌,只是两个光滑的圆环,散发着淡淡的木香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俺自己做的。”牛憨不好意思地说,
“料子是从辽东带回来的紫椴木,听说能安神。俺手艺不好,就磨了两个圈……”
他越说声音越小,显然觉得这礼物太寒酸。
刘疏君却拿起一只木镯,轻轻套在手腕上。
大小刚好,温润的木质贴在皮肤上,有种奇异的舒适感。
“我很喜欢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泪光未散,却笑得真切,
“比任何金玉珠宝都喜欢。”
她拿起另一只,拉过牛憨的手,给他戴上:
“这一只你戴。从此以后,我们手腕上都有对方的印记。”
牛憨看着腕上的木镯,心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。他忽然单膝跪地——
这个动作做得笨拙却郑重。
“疏君,俺不会说漂亮话。”他仰头看着她,一字一句,说得极慢极认真,
“但俺跟你保证:这辈子,俺只认你一个。”
“俺的命是你的,俺的心也是你的。”
“只要有俺在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俺……俺会一辈子对你好。”
这些话,没有任何文采修饰,甚至语法都粗糙。
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,砸在刘疏君心上。
她伸手扶他起来,两人相对而立。
“我也跟你保证。”
她看着他的眼睛,声音清越而坚定,
“此生此世,刘疏君只做牛守拙的妻子。无论贫富贵贱,无论顺境逆境,不离不弃,生死相随。”
烛火“啪”地爆开一朵灯花,映亮两人交握的手,和手腕上那对质朴的木镯。
夜还长。
而他们的路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