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勋看着那槊尖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,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他虽然没和牛憨交过手。
但却在汝南与纪灵切磋过。
自然知道自己都不是纪灵的对手,又怎么可能敌的过曾一招击败纪灵的牛憨?
但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。
电光石火间,张勋猛地向后仰倒,
几乎平躺于马背之上,同时右脚狠踢马腹,战马吃痛向右侧窜出。
“嗤啦——!”
槊尖没能刺入肋下,却擦着他胸前护心镜的边缘划过,带起一溜刺眼的火星,
坚硬的铁镜竟被刮出一道深痕,震得张勋气血翻腾。
两人马匹交错而过。
牛憨一击不中,毫不停留,
槊杆顺势横扫,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张勋亲卫砸落马下。
他目光死死锁住惊魂未定的张勋,
拔转马头,乌云盖雪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挑衅般的嘶鸣。
“保护将军!结圆阵!”张勋的亲兵队长嘶声呐喊,
残余的骑兵拼命向主将靠拢,试图用血肉之躯阻挡这尊杀神。
但玄甲军的步兵阵线,
在牛憨率亲兵突袭搅乱敌阵中枢后,压力骤减。
在陈季指挥下,刀盾手与长矛手默契推进,
如同移动的磨盘,开始碾压、分割陷入混乱的袁术骑兵。
张勋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亲卫,又望向东北方向——
那里,载着曹嵩的马车早已消失在夜色与芦苇荡中,连影子都看不见了。
败局已定。
张勋眼见牛憨又舞起兵刃,向着自己这边杀来,顿时亡魂大冒,此时也顾不得颜面,
猛地勒转马头,伏鞍便走,嘶声吼道:“撤!全军撤回下邳大营!”
主帅一逃,本就溃散的袁术骑兵更是兵败如山倒,哭爹喊娘地向来路狂奔。
“将军,追不追?”陈季满身血迹,冲到牛憨马前。
牛憨望着张勋狼狈逃窜的背影,缓缓摇头。
他左肩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战斗再次崩裂,
鲜血顺着臂甲蜿蜒流下,但他眉头都未皱一下。
“穷寇莫追,谨防反扑。我们的任务是救人,不是歼敌。”
他声音有些沙哑,
“清理战场,救治伤员,打捞盔甲,然后向北转移,与裴元绍汇合。”
“诺!”
当牛憨率部与惊魂未定的曹嵩一行汇合时,东方天际已露出了鱼肚白。
晨光熹微中,曹嵩被搀扶着走下马车。
这位历经宦海浮沉、目睹汉室衰微的老人,此刻面色苍白,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深沉。
他走到牛憨面前,看着这位浑身浴血、甲胄残破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年轻将军,
沉默良久,郑重地拱手长揖。
“老朽性命,赖将军保全。此恩,曹氏铭记于心。”
牛憨侧身避过半礼,抱拳还礼:
“曹公言重。憨奉命行事,幸不辱命。”
“船已备好,沿泗水北上,入济水,可达兖州境内。夏侯将军应在边界接应。”
曹嵩点点头,不再多言,在仆役搀扶下登船。
船只缓缓离岸,驶向河道中央。
曹嵩立于船头,回望南岸那片刚刚经历血火的土地,以及岸上那些沉默肃立的黑色身影,眼神复杂难明。
牛憨目送船只远去,直到消失在河道拐弯处,才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。
“传信主公,”他对身边的传令兵道,
“曹公已安全送离。张勋部遭我重创,溃退下邳。”
“我军伤亡……待统计后一并呈报。”
…………
光熹四年六月初八,彭城。
刘备率主力抵达时,关羽已从东海郡西进,两军在彭城以南三十里的泗水之滨胜利会师。
时值盛夏,泗水汤汤。
北岸平原上,白、红两色军阵泾渭分明又浑然一体——白耳军肃杀如铁,青州兵炽烈如火。
中军那杆“汉”字大纛与“刘”字帅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,
旗下刘备一身亮甲,外罩素色战袍,正与刚下马的关羽执手相谈。
“云长东海之功,迅如雷霆,愚兄欣慰。”刘备目光中满是赞许。
关羽抚髯,丹凤眼中精光内敛:
“全赖将士用命,子义水军得力,子瑜调度有方。”
他说着,看向刘备身侧马车——
郭嘉正掀帘而出,难得地穿戴整齐,脸上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。
“奉孝。”关羽微微颔首。
“关将军神威。”郭嘉拱手,随即望向南方,
“下邳已在眼前,张勋新败,军心涣散。此时若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东北方向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黑甲骑兵如疾风般卷至,当先一骑正是牛憨。
他左肩裹着厚厚绷带,血迹已干成暗褐色,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。
“大哥!二哥!”牛憨翻身下马,甲叶铿锵。
刘备急步上前,扶住他未受伤的右臂:“守拙,伤可要紧?”
“皮肉伤,无碍。”牛憨摇头,简略禀报,
“曹公已安全送抵兖州边界,夏侯元让依约撤军三十里。”
“张勋部溃退下邳,其骑兵折损约八百,我军阵亡一百三十七人,伤二百余。”
数字平静报出,却让周围将领肃然。
以轻装步兵在河网地带击溃优势骑兵,伤亡比如此,堪称奇迹。
关羽丹凤眼微眯,仔细打量牛憨肩伤:
“四弟临阵卸甲,险中求胜,此战当载入青州军典。”
“是将士用命。”牛憨依旧那句老话。
郭嘉此时踱步过来,笑眯眯地打量牛憨:
“守拙将军此战,非但救人成功,更打出了我军的威风与仁德。”
“曹孟德此刻,怕是既感激又忌惮。”
“奉孝先生,”牛憨看向他,
“张勋虽败,下邳城坚,曹豹仍有兵数千。若其死守……”
“他守不住。”郭嘉语气笃定,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:
“今晨,东海子瑜有信至。”
“糜子仲已秘密离开郯城,往赴下邳。同行的,还有一位重要人物——”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“陈登。”
关羽眼中精光一闪:“陈元龙?陈珪之子?”
“正是。”郭嘉将帛书递给刘备,
“陈氏乃徐州大族,陈珪曾任沛相,门生故吏遍布徐、扬。”
“陈元龙素有才名,虽年少,却深得徐州士人敬重。”
“他父子二人,对陶恭祖保守之策早有不满。”
刘备快速浏览书信,眉头渐展:
“子瑜信中言,陈元龙曾暗访郯城,与云长密谈后,决意助我。”
关羽颔首:“确有此事。”
“陈元龙言:‘陶使君老迈,徐州倾颓在即。观天下英雄,能安徐者,非使君莫属。’”
“其人见识不凡,可堪大用。”
郭嘉抚掌:
“好!有糜氏财货为引,陈氏名望为号,下邳城内,人心必动。如今只差——”
他望向南方,目光仿佛穿透数十里空间,落在那座被泗、沂二水环绕的坚城之上。
“一场足以让曹豹彻底绝望的胜利。”
仿佛为了回应他的话语,南面天际,忽然腾起一道笔直的烽烟。
紧接着是第二道、第三道。
颜色赤红,是最高级别的警报。
“报——!”
斥候飞马而至,滚鞍下马:
“主公!下邳以南五十里,发现大队袁军!旗号‘纪’!”
“兵力不下五万,步骑混杂,正沿沂水北进!”
纪灵!
袁术麾下第一大将,丹阳精兵的实际统帅。
他终于来了。
沂水南岸,旌旗蔽日。
五万大军沿河缓行,队伍拉出四五里长。
前锋是五千轻骑,清一色江淮健儿,马术精湛;中军步卒披甲率高达七成,多是历战老兵;
后队辎重车辆连绵,显是做好了长期作战的准备。
中军大旗下,纪灵骑在马上,面沉如水。
他年约四旬,身材魁梧如山,
一部络腮胡如钢针般戟张,环眼鹰鼻,不怒自威。
“还有多远到下邳?”纪灵声音粗粝,像砂石摩擦。
身旁副将梁纲连忙道:“回将军,照此速度,明日午时可达。”
纪灵“嗯”了一声,环眼扫过河对岸的旷野:
“张勋现在何处?”
“据昨日信使报,张将军退守下邳大营,折损约八百骑。”
“刘备军已占据彭城,前锋距下邳不过二十里。”
“八百骑……”纪灵冷笑,
“换来了什么?曹嵩跑了,刘备毫发无损,他自己像条丧家犬缩在城里。主公养他何用!”
梁纲不敢接话。
纪灵与张勋素来不睦,
此次袁术本欲让纪灵主攻广陵,却因笮融死守、久攻不下,才调纪灵北上解下邳之围。
这在纪灵看来,简直是替张勋擦屁股。
“广陵那边如何?”纪灵又问。
“桥蕤将军仍在围城,但笮融抵抗顽强,城中粮草似未耗尽。”
纪灵眉头紧锁。
他其实不愿北上。广陵虽坚,但已是孤城,破城只是时间问题。
而下邳则局面复杂。
刘备、曹豹、张勋,如今再加上自己。
四只队伍搅在一起,变数太多。
但袁术的命令不容置疑。
“传令全军,加速前进。”纪灵沉声道,
“今夜在泗阳扎营,明日务必抵达下邳城下。某倒要看看,那刘玄德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。”
“诺!”
命令传下,行军速度加快。
马蹄踏起烟尘,在盛夏的烈日下蒸腾。
纪灵不知道的是,从他大军渡过淮水那一刻起,一举一动都已落入青州斥候眼中。
…………
而此时,在刘备大营中。
众将因为纪灵的到来而议论纷纷,刘备却看向一直沉默的郭嘉:
“奉孝可有良策?”
郭嘉正用一根细棍拨弄着炭盆里的灰烬,闻言抬头,
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“纪灵此来,志在速战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广陵未下,袁术后方不稳;因为夏粮将熟,他拖不起;更因为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他看不起我军。”
帐中一静。
郭嘉起身,踱到地图前,细棍点在“下邳”二字上。
“在纪灵眼中,主公不过织席贩履之徒,侥幸得青州,全赖关张牛等猛将。至于谋略?”
“他未必放在心上。”
“所以他会怎么做?”郭嘉自问自答,
“他会一到下邳,便邀我军决战。”
“以优势兵力,堂堂正正碾压。”
“只要击溃我军主力,则徐州传檄可定,他好回师去收拾广陵那个烂摊子。”
关羽丹凤眼微眯:“奉孝是说,纪灵求战心切?”
“不是求战,是求速胜。”郭嘉纠正,“这是他的优势,也是他的死穴。”
他细棍在地图上划了一个弧线,从下邳西南绕到东南。
“下邳地势,西北高,东南低。”
“泗水自北来,沂水自南来,二水在城东南交汇。时值盛夏,雨水丰沛,河道水满。”
牛憨眼睛一亮:“奉孝先生欲用水攻?”
“非也。”郭嘉摇头,
“用水攻需筑坝蓄水,动静太大,纪灵不是傻子。我是要——”
他将细棍重重点在二水交汇处下游的一片区域。
“引他来此决战。”
众人凝目看去,那是一处名为“睢口”的地方,
位于下邳东南三十里,
正是泗、沂二水汇流后形成的冲积平原,地势低洼,河汊纵横。
“此地不利大军展开,尤其不利于骑兵冲锋。”
牵招皱眉,“我军骁骑营在此难以施展。”
“纪灵的骑兵更难以施展。”郭嘉笑道,
“他有五千丹阳骑,江淮健儿,擅长的是水网地带的小股袭扰,而非平原集群冲锋。”
“把他引到睢口,他的骑兵优势便去了大半。”
太史慈若有所思:“奉孝之意,是要扬长避短,逼他与我军步兵正面对决?”
“正是。”郭嘉点头,
“我军玄甲军新经血战,士气正旺;青州步卒训练有素,阵战不惧任何人。”
“而在睢口那样的河汊地带,阵型与纪律,比个人勇武更重要。”
他环视众将:“然此计关键,在于纪灵肯不肯来。”
“他必来。”一直沉默的刘备忽然开口,声音沉稳:
“纪灵骄悍,视我如无物。”
“若我示弱,佯装后撤,他定以为我军惧他兵威,必穷追不舍。”
郭嘉抚掌:
“主公英明!不仅要后撤,还要撤得狼狈——丢弃部分辎重,营寨不拆,做出仓皇之态。”
“纪灵连胜之心切,见此情景,岂会不追?”
“此计大善!”关羽抚髯,
“然谁为诱敌之师?需一员大将,既能败而不乱,又能且战且退,吊住纪灵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投向牛憨。
他左肩带伤,却刚刚击溃张勋,威名正盛。以他为饵,纪灵必深信不疑。
牛憨起身抱拳:“末将愿往。”
刘备看着他肩上的绷带,欲言又止。
“大哥放心。”牛憨沉声道,
“诱敌非死战,憨晓得轻重。”
“且玄甲军新经卸甲之战,于河网地形行军作战,颇有心得。”
郭嘉补充:“牛将军只需将纪灵引至睢口即可。”
“届时,关将军率主力自北面压上,太史将军率水军封锁河道,断其归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