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略作停顿,目光沉沉:
“况且,玄德公与孟德明面上总还留着几分故交之情。”
“为一个我们本就不打算强攻的彭城,与他的心腹爱将拼至两败俱伤,折损宝贵的骑兵?”
“这岂不是白白替南北二袁做了嫁衣?”
“因此,亮明旗号,摆开阵势,教玄德公心生顾忌,拖上几日——便算是大功告成。”
徐晃这才恍然,原来大军压境,竟是为了“示形”而非“歼敌”。
但他一来武人血性,仍有些不甘,二来新入曹营,还未有寸功,于是提议道:
“那……就这么围着?岂不折了我军锐气?”
“不如让末将前去挑战,阵前斩他一二员将佐,也可提振士气。”
夏侯惇这次连看都懒得看他了,
只是望着对面那杆“牛”字大旗下沉稳如山的身影,淡淡吐出一句:
“你去?你知道当年关东诸将围攻吕布之事吗?”
“十几员当世一流名将,尽在吕布手下折戟……”
“唯有那牛守拙,曾三次令吕布受伤。”
“最后更是三箭将其射杀。”
“虽然不太光彩,但你真以为他那是侥幸?”
徐晃背后莫名生出一丝寒意,终于不再多言。
曹军就这样围着,既不进攻,也不后撤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。
玄甲军阵中,士兵们紧握武器,汗湿掌心,却不见敌军冲锋,心中也满是疑惑。
牛憨同样眉头紧锁。夏侯惇的举动太反常了。
若真是奔着歼灭自己而来,绝不会给时间让己方从容布下如此难啃的防御阵型。
围而不攻……是在等待什么?
或者,纯粹只是为了“围住”?
他脑海中闪过临行前田畴的分析,闪过曹操的性格,闪过如今徐州错综复杂的局面……
最后停在郭奉孝断言曹操欲西入关中的定论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牛憨低语。
夏侯惇的目标,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歼灭,而是“存在”。
用这五千精骑,将自己这支刘备军的先锋牢牢“钉”在这里,既展示了曹军介入徐州的事实,
牵制了刘备军一部兵力,又避免了与刘备军过早地直接火并。
这是一种警告,一种姿态,
一种更符合曹操当前战略利益的“低成本参与”。
想通此节,牛憨紧绷的心弦并未完全放松,但那份被突袭的紧迫感却消散了不少。
他望着对面曹军大旗下夏侯惇模糊的身影,
面甲下的嘴角,再次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。
这徐州,果然热闹。
曹孟德,你也果然算得精明。
“传令,”牛憨对身边的传令兵道,
“保持阵型,严密戒备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许妄动一兵一卒。”
“我去见见老朋友。”
林外的曹军阵中,夏侯惇,看着坡上那杆纹丝不动的“牛”字大旗,忽见旗下一骑缓缓而出。
那骑通体如墨,唯有四蹄雪白,
马上将领玄甲覆身,得胜勾上挂着他那显眼的大斧,腰间一柄有些旧的马刀。
是牛憨。
夏侯惇抬手止住了身旁将领下意识的动作,也独自驱马向前。
两军之间那片被蹄铁践踏得泥泞不堪的空地,成了临时的舞台。
晨风拂过,带着硝烟与青草混合的气味。
两人在相距十步处停下,彼此对视片刻,竟不约而同地,极轻微地点了点头。
“元让将军,别来无恙。”牛憨率先开口,声音平稳。
夏侯惇嘿然一笑:“虎牢关一别,不想今日在此相见。守拙,你成长了不少。”
他目光扫过牛憨身后那片沉默如铁的军阵,
“昔年洛阳城中那个执斧守门的校尉,如今已是一军之将,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牛憨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时势逼人罢了。有时……”
“憨倒宁愿还是当年那个只知听令行事的傻子,无忧无虑,过完一辈子便好。”
夏侯惇目中光芒微动:
“傻子?你牛守拙若算傻子,这天下九成九的人岂不都是痴愚顽石?何必自谦至此。”
“不是自谦。”牛憨摇头,目光越过夏侯惇,
望向更远处苍茫的天地,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与沉重,
“是真心话。当个傻子,只需管好自己眼前一亩三分地,心里不装事,自然轻松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沉,
“这天下,苦得实在太久了。总得有人,试着去收拾。”
夏侯惇笑容收敛凝视牛憨:
“所以你认定,刘玄德便是那个能收拾山河的人?”
牛憨毫不犹豫地点头,眼神清澈而坚定:
“仁义或许不能立刻夺城掠地,但唯有仁义,才能真正救人。我大哥……他心中有百姓。”
他没有多说刘备的具体事迹,
但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,却比任何溢美之词更有力量。
“仁义……”夏侯惇咀嚼着这两个字,不置可否。
牛憨将目光收回,落在夏侯惇脸上,反问到:
“那你呢,元让?你就这般认定,曹孟德是那个人?”
出乎牛憨意料,夏侯惇脸上的讥诮忽然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坚定。
他抬手,用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胸甲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天下大事,谁能算尽?谁能一定成事?”
“守拙,我不在乎那些!”
“我在乎的,从头到尾,只有孟德一人而已。”
“他欲匡扶汉室,我便为他扫平障碍;他若想更进一步……”
他目光灼灼,盯着牛憨:
“我便替他取下这江山!仅此而已。”
这答案如此直接,如此私人,反而让牛憨一时无言。
这不是理念之争,这是肝胆相照。
这是属于夏侯惇的忠,与牛憨所持的义,本质不同,却同样厚重。
牛憨默然,再次点了点头。
他理解这种毫无保留的追随,正如他对刘备。
道不同,但那份执著,并无高下之分。
“明白了。”牛憨不再多说,拨转马头,“保重,元让。”
乌云盖雪刚迈开步子,曹军阵中,一骑猛然爆出!
“牛将军留步!”他倒提大斧,催动战马,如离弦之箭直冲过来,战意沸腾,
“河东徐晃,久闻将军虎牢威名,阵前斩吕之勇!今日得见,愿请赐教一二,以慰平生!”
声若洪钟,正是按捺已久的徐晃。
他急欲建功,更不信那“天下第一”的传闻,手中大斧扬起,直指牛憨后背。
两军阵前,瞬间死寂,所有目光聚焦于此。
牛憨勒住马,缓缓转身,看了一眼疾驰而来的徐晃,又看向夏侯惇。
夏侯惇叹了口气,眼中对徐晃有无奈,也有一丝期许,终于对牛憨道:
“年轻后进,血气方刚,渴慕英名。守拙,手下留情。”
牛憨颔首,表示知晓。
他调转马头,面对疾驰而来的徐晃,甚至没有取下挂在得胜钩上的大斧,只是静静看着。
徐晃马快,转眼已冲至近前,见牛憨空手相对,以为被轻视,怒吼一声,大斧抡圆,
携着千钧之力,一式最直接的“力劈华山”,当头砍下!
斧刃破空,啸声尖锐。
这一斧势大力沉,毫无花巧,正是沙场猛将最实用的杀招。
两军阵中,不少人屏住了呼吸。
然后,牛憨动了。
在斧刃几乎触及兜鍪的前一瞬,他左手缰绳轻轻一抖,乌云盖雪极其灵性地向左微侧半步。
就是这半步之差,斧刃带着寒风擦着牛憨右肩甲叶划过。
与此同时,牛憨右手探出,五指如钩,
迅捷无比地扣住了徐晃因全力下劈而前伸的左手手腕!
一扣,一拉,一旋。
动作流畅得近乎随意,却精准无比。
徐晃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手腕传来,
整个人惊呼一声,竟被生生从马背上扯下,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不由自主地转了小半圈,
然后“砰”地一声重重摔在泥地上,大斧脱手飞出老远。
全场寂静。
从徐晃暴起冲出,到摔落尘埃,不过几个呼吸。
牛憨甚至没离开马鞍,也未动用兵器,
仅仅一招,便将曹军这员以勇力著称的新锐将领生擒活拿,掷于马下。
徐晃被摔得七荤八素,胸中气血翻腾,躺在泥水里,
望着端坐马背上、神情依旧平静如水的牛憨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茫然与惊骇。
方才那一瞬间,他感觉自己像孩童面对巨人,所有力气、技巧,都被一种压倒性的力量轻易瓦解。
牛憨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
再次拨转马头,向着自家军阵不疾不徐地行去。
玄色披风在身后轻扬,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。
玄甲军阵寂静无声,唯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曹军阵中,则是一片压抑的哗然与死寂交织。
夏侯惇面无表情,
独自下马,走到犹自奋力想要爬起的徐晃身边,伸出手。
徐晃抓住夏侯惇的手,借力站起,脸上沾满泥污,眼中尽是难以置信。
他看向自己跌落一旁的大斧,
又望向那个已回到坡上的身影,喉头滚动,半晌说不出话。
“见到了?”夏侯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平静无波。
徐晃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,重重抹了一把脸上的泥,望向坡顶。
阳光正好映在牛憨的玄甲上,勾勒出一圈冷冽的光边。
“……天人之别也。”
徐晃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夏侯惇拍了拍他的肩甲,没再说什么,转身上马。
他再次望向对面林中的玄甲军,那片沉默的黑色似乎更加深邃难测了。
“收兵。”夏侯惇下令,声音传遍全军,“后退五里,依山扎营。多设斥候,监视即可。”
曹军开始缓缓移动,如退潮的黑色海水,却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型和对这片区域的压迫。
坡上,牛憨望着退去的曹军,面甲早已放下。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彭城的烽烟依旧,张勋的军队正在逼近,而曹操的意图也已昭然。
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。
“传信主公与军师,”牛憨对陈季道,
“曹孟德已落子彭城西北,其志非小。我军暂与夏侯惇部对峙,彭城之事,宜速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