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此刻,他更不愿与她作口舌之争。
然而两军阵前,岂容长公主这般挫损己方军心?
袁绍身后,终有谋士按捺不住。
审配抢先踏出一步,高声道:
“殿下明鉴,此皆流言诬陷!主公怎会与胡虏勾结?”
郭图亦紧随附和:
“牛将军失踪,许是遭鲜卑所害,与我主何干?”
刘疏君冷笑一声:
“流言?那辽西走廊、白狼山隘,为何皆有你冀州军筑垒设卡?”
“为何鲜卑各部,皆收到缉拿牛憨的悬赏文书?”
“袁车骑,你当天下人——都是傻子么?!”
袁绍面色铁青。
他万未料到,这位自到青州后便深居简出的长公主,言辞竟依旧如此锋锐,
而青州军所掌握的情报又如此详实。
尤其是刘疏君亲至阵前质问,更无疑坐实了刘备“为弟复仇、奉诏问罪”的大义名分。
若此刻应对有失,只怕“勾结胡虏、谋害汉将”之恶名,即将彻底坐实!
一旦此名传扬开来,于他大业所造成的损失,将难以估量。
别的不提,光是幽州那些新近依附的豪强世家,只怕都会重新审视他那“公孙瓒杀刘虞”之说。
届时人心动摇,局面何以维系?
“公主殿下。”袁绍深吸一气,强抑胸中怒意,声调刻意放平,
“此中恐有误会。”
“绍虽曾下令封锁辽西,却只为阻公孙瓒残部流窜,绝非有意拦截青州友军。”
“至于鲜卑……”他话音稍顿,
“边胡之辈,见利忘义,或自悬赏捕拿,亦未可知。”
言至此,他转向刘备,语气渐缓:
“玄德,你我同朝为臣,共扶汉室,何苦因些许误会便动刀兵?”
“绍愿承诺,牛将军若在草原,必令边军留意,竭力助其脱困。”
“如此可行?”
这话看似让步,实则推诿。
而且毫无诚意。
刘备尚未应答,郭嘉已策马趋近,俯身低语。
刘备眼中锐光一闪,旋即扬声道:
“本初兄既有此心,备感激不尽。”
“然空口无凭。若真具诚意,便请借道冀州,容我青州军北上幽州,自行寻援。”
“若得四弟下落,备即刻退兵,并奉厚礼以谢兄之高义。”
“若不得……”他声气骤然一沉,
“则请本初兄,给我青州上下——一个交代!”
借道冀州?
袁绍瞳孔骤缩。
开什么玩笑!
让刘备领着数万兵马,横穿冀州腹地?
这与引狼入室何异!
尤其是刘备在冀州声望本就不低的情况下!
昔日他孤军辗转千里,将张角大军牢牢牵制在巨鹿,使冀州免遭荼毒,早已赢得世家豪强之心。
且看其麾下核心谋士就知道了——田丰、沮授,哪个不是冀州名士?
不都千里迢迢的追随刘备前往青州创业?
另外刘备还是从幽州起家,
其麾下也不乏幽州人士,像是张飞、牛憨、简雍、田畴、徐邈……
虽然大多都是寒门出生,但耐不住人数众多啊!
若嫌不够,那再加上其曾舍功弃业,只为求先帝赦免卢植之事呢?
卢植虽然已经亡故,但他的门生故吏在幽冀可是数不胜数!
想到这里,袁绍后背一阵发凉。
若真放刘备入境,沿途郡县,只怕处处倒戈相迎。
到那时,他袁本初半生心血打下的基业,恐怕真要一夜之间……
改姓了刘!
“玄德说笑了。”袁绍干笑两声,
“大军过境,耗费粮草,惊扰百姓,实为不便。”
“不如这样:绍即刻下令,命幽州各郡全力搜寻牛将军踪迹,一有消息,立刻通报青州。”
“如何?”
刘备摇头,语气坚决:
“我信不过你。”
袁绍脸色一沉:“玄德这是要强闯了?”
刘备按剑,身后张飞、典韦同时踏前一步。
青州军阵中,弓弩上弦,刀枪并举,杀气冲天。
“本初兄。”刘备缓缓道,
“我今日来,只为寻我四弟。”
“你让路,你我仍是盟友。”
“你不让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如铁石交击:
“那便战!”
“战”字出口,张飞蛇矛高举,暴喝如雷:
“青州儿郎!随俺——”
“杀!!”
“杀——!!!”
数万青州军齐声怒吼,声浪如海啸般卷过旷野。
袁绍军阵中,不少士卒面露惧色,战马惊嘶。
颜良、文丑等将虽怒,却也不敢轻动——方才张飞之勇,已让他们心有余悸。
如今又添一个与其不相上下的典韦。
还有不知在何处的关羽……
纵使袁营中众将齐出,也难以抵挡!
袁绍额头渗出冷汗。
打,还是不打?
打,正中刘备下怀——他显然就是来拼命的。
不打,难道真让路?那冀州还要不要了?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许攸忽然凑到袁绍耳边,急声道:
“主公!切莫冲动!”
“刘备摆明是来为弟报仇,此时与他死战,徒耗兵力,便宜曹操!”
“不如暂且退让,虚与委蛇,待整合幽州,再与他算账不迟!”
逢纪也低声道:“主公,可假意答应搜寻,拖延时日。待辽东或鲜卑传来牛憨死讯,刘备军心必乱,届时再图之!”
袁绍脑中急转。
是了,不能打。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强挤出一丝笑容,抬手道:
“玄德且慢!”
刘备抬手,青州军吼声渐息。
袁绍深吸一口气,高声道:
“玄德爱弟心切,绍能理解。这样如何——”
“绍即刻遣使,命幽州边军放开辽西通道,撤回蒋琦。”
“并联络鲜卑各部,打探牛将军消息。”
“一有确切踪迹,立刻通报,并派兵接应。”
“在此期间,青州可遣小股精锐,由绍派军护送,北上搜寻。”
“至于大军过境……实为不便,还请玄德体谅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绍可立誓:若牛将军真因绍之故受害,绍愿割让渤海三县,以为补偿!”
这话已是极大让步。
既给了刘备台阶,又保全了自己底线——小股精锐可以,大军免谈。
刘备与郭嘉对视一眼。
郭嘉微微点头。
刘备心知,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逼得太紧,真打起来,反而可能耽误救援四弟的全局谋划。
“好。”刘备收剑入鞘,
“便依本初兄之言。”
“然,空口无凭。请本初兄立下文书,公告两州,以为凭证。”
袁绍暗松一口气,点头:“可。”
“另。”刘备又道,
“我青州军即日起,驻于黄河南岸。每日遣使过河,询问进展。”
“若十日之内,无四弟确切消息……”
他盯着袁绍,缓缓道:
“那便休怪备,不讲情面了。”
袁绍咬牙:“一言为定!”
双方各自退兵。
回营路上,张飞犹自不满:
“大哥,怎地就答应了?那袁本初明显是在拖延!”
刘备安抚:“翼德莫是忘了奉孝计策?”
郭嘉笑道:“张将军勇猛,今日已震慑河北。然救援牛将军,非只靠平原一路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关将军此刻,怕已登船出海了。”
张飞一愣,随即恍然,咧嘴笑道:
“原来如此!俺明白了!俺在这儿吓唬袁绍,二哥去掏他老窝!”
刘备点头,目光却投向北方,忧色未减:
“只盼四弟……能撑到云长抵达。”
刘疏君此时已回到车上,她掀开帘幕,轻声道:
“使君,袁绍方才说……会联络鲜卑各部打探。”
“这是否意味着,守拙他……很可能还活着?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一静。
方才对峙紧张,未曾细想。
此刻回味,袁绍话中确有此意——若牛憨已死,他大可直说,何必承诺打探?
郭嘉眼中光芒闪动:
“殿下所言极是。袁绍言辞闪烁,只说‘打探消息’,未提牛将军已遭不测。”
“此有两种可能:其一,他确不知情;其二……他知道牛将军未死,但不愿明言。”
刘备拳头猛然握紧,眼中迸出希望:
“奉孝是说……”
“牛将军,很可能还活着。”郭嘉斩钉截铁,
“而且,正让袁绍和鲜卑,都很头疼。”
张飞闻言,环眼放光,哈哈大笑:
“好!好!不愧是俺四弟!定是在草原上,搅了个天翻地覆!”
刘备虽未继续接话,但眼中寒冰稍融,闪过一丝暖意。
刘疏君闭上眼,双手合十,低声祈愿。
寒风吹过旷野,卷起残雪。
但青州大营中,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。
…………
于此同时,在东莱港。
关羽立于港边一处高台上,丹凤眼微眯,眺望着忙碌的港口与苍茫海面。
他身后,太史慈银甲白袍,按戟而立,
眉宇间既有水军统帅的沉静,也有一丝即将踏上征途的锐气。
“云长将军,船只、粮草、淡水均已齐备。”
太史慈开口道,“只等平原那边最后一批精锐秘密抵达,便可扬帆。”
关羽微微颔首,声音低沉:
“子义辛苦。此去跨海,直捣襄平,乃险中之险。”
“海上风涛,陆上坚城,皆赖将军之力。”
“慈分内之事。”太史慈抱拳,眼中闪过寒光,
“辽东背信,偷袭我友军,此仇不可不报。”
“更何况,此路若能速下,牛将军生路便多一分指望。”
提到牛憨,关羽按剑的手微微收紧。
他沉默片刻,正要再言,忽闻港外大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与步伐声。
两人同时转头望去。
只见一队约三千人的步卒,正沿着官道向港口开来。
队伍打着“北海”、“武”字旗号。
为首一员大将,骑着一匹黄骠马,身材魁梧,面庞方正,颔下短须,手提一杆浑铁长柄锤。
“那是……”太史慈凝目望去。
关羽丹凤眼中光芒一闪,已然认出:“是北海武安国。”
不多时,那队人马已到港外。
武安国翻身下马,将铁锤交给亲兵,大步流星朝高台走来。
他甲胄沾染风尘,但双眼炯炯有神。
“末将北海武安国,奉孔北海之命,特来听候调遣!”
武安国走到台前,对关羽、太史慈抱拳行礼。
关羽抬手虚扶:“武将军远来辛苦。不知孔北海遣将军至此,所为何事?”
武安国直起身,目光灼灼:
“关将军,太史将军,末将听说牛憨将军被困草原,生死未卜,可是真的?”
关羽与太史慈对视一眼,沉声应道:“确有此事,我等正欲北上救援……”
他话音稍顿,目光陡然锐利:“然孔北海何以知晓此事?”
牛憨被困草原,在青州军中亦属机密。
孔融远在北海,竟能迅速得悉、并遣武安国来援——
此事非同小可。
若水军北上的动向被袁绍或公孙度察觉,郭嘉所设之策,恐将功亏一篑。
而这一切,关乎四弟生死。
关羽握刀的手,不自觉地紧了一紧。
武安国脸上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,几分慨叹,几分不平:
“关将军,世间岂有不透风之墙。”
“辽东背盟、卢龙失陷、守拙将军孤军失陷草原……”
“这等军国大事,瞒得了寻常百姓,又如何瞒得过有心之人?”
“我家太守虽平日清简政务,麾下却不乏干才。”
“莫说主簿王修,便是从事孙邵、功曹左承祖,亦皆是一时俊杰!”
“若无他们勤勉辅政,北海安得今日民安政通之象?”
言及此处,他话音微顿,
面上浮起一丝赧然,终究当众道出太守赖下属理政,并非光彩之事。
“况且,太守在幽州亦多有故旧门生,”武安国稳了稳声气,继续道:
“因此得知些许风声,倒也不足为奇。”
“太守闻讯当日,便拍案而起,怒斥袁绍勾结胡虏、公孙度背信弃义。”
“他直言:‘牛守拙,国士也,岂可弃于塞外荒原?’”
“随即修书刘使君,誓要为此事尽一份心力。”
武安国话音渐沉,神情肃然:
“太守有言:北海四面皆在使君治下,泰山贼众又已被曹孟德剿平。”
“这三千郡兵久驻无事,反倒易致武备弛废。”
“不如归于使君麾下调遣,亦算人尽其用。”
“故而,末将便被派至此地,听凭二位将军差遣。”
听完武安国解释,一股热流涌上关羽心头。
他素知孔融清高,有时甚至迂阔,却未料到,在此危难之际,这位名士竟能如此果决仗义,
不惜动用看家护院的兵力前来相助。
而武安国话语中对牛憨的关切,更是毫无作伪。
“孔北海高义,武将军情深,关某……代四弟谢过!”
关羽抱拳,郑重一礼。
武安国连忙侧身避让,急道:
“关将军折煞末将!”
“守拙将军与末将虽相交时日不长,但其人性情赤诚,勇毅过人,末将向来佩服。”
“况且北海本就是青州治下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末将也不过是尽到保家之责罢了。”
关羽与太史慈对视一眼,都振奋不已。
本来以郭嘉原定计划,是关羽率两万精兵跨海奇袭襄平,
太史慈则领偏师汇合徒河玄甲军,沿海岸北上扫荡辽西,寻机接应牛憨。
如今武安国率三千北海军前来,恰可增强太史慈一路的力量。
“武将军忠义可嘉。”关羽开口道,
“既如此,便请将军率所部,并入太史将军麾下西路偏师。”
“太史将军将汇合徒河玄甲军,沿海岸北上,”
“寻迹接应四弟,并攻取昌黎、乐阳等辽西要地。将军可愿同往?”
武安国毫不犹豫,单膝跪地:
“末将愿往!定唯太史将军马首是瞻!”
关羽见二人迅速达成一致,心中略安,又道:
“子义,你本部水军及东莱郡兵,抽调之后,西路偏师陆战兵力几何?”
太史慈略一计算:
“东莱可抽调善战郡兵两千,加上武将军三千,共五千陆师。”
“再加上徒河傅士仁、裴元绍所部玄甲军近三千,总兵力约八千。”
“水师方面,某留主力舰船供关将军跨海之用,自领快船、斗舰三十余艘,”
“足以运载这八千陆师并保障沿海补给、侦查。”
“八千陆师,三十艘战船……”关羽微微颔首,
“足以在辽西沿岸形成强力扫荡,接应四弟,并牵制辽东兵力。武将军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部新至,即刻安排士卒登船休整,熟悉船只,检查装备。”
“北海与辽东气候有异,御寒衣物、皮靴等物,若有不足,报于太史将军,从东莱武库补充。”
“诺!”
“子义。”关羽转向太史慈,丹凤眼中锐光凝聚:
“你与武将军尽快拟定详细进军路线、联络方式、接应信号。”
“四弟若从草原返程,很可能沿大凌河、小凌河或医巫闾山余脉向海岸靠近。”
“沿途需广布斥候,多设标识。”
“关将军放心。”太史慈郑重抱拳,
“慈已命人备好狼烟、响箭、旗帜信号。海上舰船也会日夜巡弋,留意海岸动静。”
正商议间,港外又是一阵马蹄疾驰。
数骑来自平原的信使飞身下马,奔至高台下,为首什长单膝跪地,高举一封火漆密信:
“禀关将军!”
“主公南线大军已渡河立寨,张将军与长公主殿下亲临北岸,日夜鼓噪叫阵。”
“颜良、文丑大军已至渤海,袁绍本尊亦在南下途中!”
“主公令:东路、西路,可按计划,即刻发动!”
关羽一把接过密信,验看火漆无误后撕开,迅速浏览。
信中刘备笔迹铿锵,除了通报南线态势,更有一句:
“云长,四弟性命,辽东之地,尽托于弟。”
“勉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