弓如霹雳弦惊!
那一箭离弦的瞬间,竟发出撕裂布帛般的尖啸。
二百五十步外,正中那架床弩后的操作手头领。
破甲箭自眉心贯入,后脑穿出,
余势未衰,又钉入身后另一名弩手的肩胛,两人如被重锤击中,仰面栽倒。
全场死寂。
连城上城下的喊杀声都在这一刻凝滞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投向那支仍在尸体上颤动的箭羽,又猛地转回城楼垛口处——
牛憨已抽出第二支箭。
开弓,满月。
弓弦绷紧的“吱嘎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这一次,他瞄准的是床弩本身。
【洞察】视野中,床弩的结构弱点清晰浮现——那根粗如儿臂、绷到极限的牛筋弩弦。
松弦。
箭如流星。
“嘣——!”
三棱破甲箭头精准地切过弩弦薄弱处,紧绷的牛筋应声崩断,
断成两节的弓弦,如毒蛇反噬般抽向两侧!
“啊——!”
左右两名弩手惨叫着捂脸倒地,指缝间鲜血迸流。
那架床弩的弩臂也在失去张力后猛烈回弹,
“咔嚓”一声,主体结构竟出现裂痕,彻底报废。
“第三架。”牛憨的声音不高,却在夜风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他搭上第三箭。
这一次,没有立即射出。
弓弦依旧满月,箭镞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寒光,在剩余八架床弩之间缓缓移动。
每移过一架,那架床弩后的操作手便浑身僵直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谁敢动?
谁敢赌下一个不是自己?
淳于嘉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。
“放箭!给我放箭!射死他!”他嘶声咆哮。
然而,床弩手们互相看看,竟无一人敢去碰触弩机。
那黑甲将军站在城楼高处,一身玄甲在火光中如魔神降世。
他手中那张铁胎弓大得吓人,
弓臂比寻常人的胳膊还粗,弓弦绷紧时发出的“吱嘎”声,像是死神的磨刀声。
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神。
隔着二百多步,众人却仿佛能看见那双环眼中冰冷的杀意——那不是战场惯有的狂热或愤怒,
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、精准的收割意志。
他在挑选猎物。
这种等待,比直接射杀更令人窒息。
“都尉……”一名校尉颤声开口,
“那弓……怕是八石强弓!能开此弓者,非人力所能及啊!”
“八石?”另一名老兵倒吸凉气,
“当年飞将军李广也不过开五石弓……”
“他不是人……是煞星……”
低语在军中蔓延,恐惧如瘟疫般扩散。
城楼上,牛憨一动不动。
他右臂稳如铁铸,弓弦满月已持续了十息。
寻常弓手开满弓不过三息便要力竭,可他竟似毫无感觉。
那支箭始终蓄势待发,
箭镞随着他目光缓缓移动,如同毒蛇吐信,择人而噬。
裴元绍在城楼另一侧看得真切,低声道:“将军在等什么?”
一旁的老卒赵武咧嘴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:
“等他们自己乱。”
果然,城下的守军开始骚动。
前排的士卒下意识地向后退缩,想躲到同伴身后。
可后面的人也在退,人群像被无形的手推挤着,阵型开始变形。
“不许退!给我稳住!”
淳于安挥刀厉喝,斩了一名退缩的士卒。
但恐惧已如野火燎原。
牛憨的箭镞,终于停住了。
停在第四架床弩后,那名正在偷偷向后挪步的弩手身上。
那人僵住了,脸色惨白如纸。
牛憨的手指,微微松了一线——
“咻!”
第三箭离弦!
却不是射向那人,而是射向他身前地面!
“噗!”
箭矢深深插入夯土地面,距那弩手的脚尖不足一寸!
箭杆剧烈震颤,发出“嗡嗡”鸣响。
那弩手“啊”地一声瘫软在地,裤裆瞬间湿了一片,竟是吓得失禁了。
“哈哈哈!”
城楼上,玄甲营士卒忍不住哄笑起来。
这笑声如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守军本就脆弱的神经。
“逃啊!”
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
第四架床弩周围的十余名操作手丢下器械,转身就跑。
有一就有二。
第五架、第六架……
剩余的床弩手争相逃窜,生怕慢一步就成为下一个目标。
“回来!都给我回来!”
淳于安连斩三人,却止不住溃势。
十架床弩,顷刻间废了两架,余下八架虽完好,却已无人敢操作。
牛憨终于放下了弓。
他左手持弓,右手依旧搭着一支箭,环视城下。
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扫过,所及之处,守军无不低头避让,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。
一人一弓,震慑千军。
这就是“万人敌”之威。
淳于嘉在阵后看得浑身发冷。
他知道,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每拖一息,城外青州军主力就靠近一丈。一旦大军抵达,内外夹击,济南必破。
“全军听令!”淳于嘉咬牙,声音因极度愤怒而嘶哑:
“此人再强,不过一人!弓再利,能射几人?”
“巨盾营上前!重甲兵压阵!”
“弓弩手集火城楼!不必省箭,给我把他压下去!”
“其余各部——”
他拔出佩剑,剑指西城门:
“全军压上!不惜代价,夺回城门!”
“斩牛憨者,赏万金,封校尉!后退者,斩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更何况还有军法在后。
守军被逼到了绝路,反而激起了凶性。
“杀!”
“夺回城门!”
数百面巨盾被推至阵前。
这些盾牌高约八尺,宽四尺,厚达三寸,外层蒙铁皮,需要四名壮汉才能持稳。
巨盾之后,是身披双层重甲、手持长柄战斧的锐卒。
再往后,弓弩手开始向城楼倾泻箭雨。
“举盾!”傅士仁急令。
城楼上的玄甲营弓手纷纷举起旁牌,
箭矢“叮叮当当”打在包铁木盾上,虽不能破,却压制得他们难以抬头还击。
趁此机会,巨盾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。
“咚、咚、咚——”
沉重的脚步声如闷雷,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。
巨盾相连,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,缓缓压向玄甲营的盾阵。
城楼上,牛憨眯起眼睛。
他重新举弓,一箭射出。
“铛!”
箭矢射中巨盾,竟只深入寸许,便被铁皮和硬木卡住,未能穿透。
巨盾阵微微一顿,随即继续推进。
“将军,射不穿!”傅士仁急道。
牛憨不语,又抽一箭。
这一次,他瞄准的是巨盾下方——持盾士卒露出的脚踝。
“咻!”
“啊——!”
一名持盾卒惨叫倒地,巨盾倾覆,露出后方空隙。
但立刻有替补上前,重新擎起巨盾。
“射脚!射他们露出的部位!”牛憨沉声下令。
城楼上弓手得令,纷纷瞄准巨盾阵的破绽——
脚踝、小腿、偶尔露出的手臂。
箭矢如雨,虽不能造成大量杀伤,却成功迟滞了巨盾阵的推进速度。
每倒下一人,阵型便会出现短暂混乱。
可淳于嘉这次是铁了心。
“继续推进!不许停!”
“弓弩手压制城楼!滚木礌石来了就举盾硬抗!”
“重甲兵准备——盾阵一开,立刻冲进去!”
巨盾阵顶着箭雨,终于推进到距玄甲营盾阵三十步处。
这个距离,已能看清对面玄甲士卒盔檐下冰冷的眼神。
“停!”淳于安挥旗。
巨盾阵戛然而止。
下一刻——
“开!”
数十面巨盾猛地向两侧分开!
盾后,三百重甲锐卒咆哮着冲出!
这是淳于氏集全族之力奉养的精兵,本是淳于氏参与这天下大势的本钱!
用到此处,淳于嘉的心都在滴血。
些人全身覆甲,只露双眼,手持长柄战斧、重锤、狼牙棒等破甲重兵器。
他们的任务很简单——砸碎玄甲营的盾阵!
“顶住!”陈季嘶声大吼。
玄甲营盾阵第一排士卒半跪于地,肩顶盾牌,
第二排以身体抵住前排后背,第三排长矛自盾隙狠狠刺出!
“杀!”
重甲兵冲至盾阵前,战斧重锤轰然砸下!
“轰!”
一面包铁木盾应声碎裂!
持盾的玄甲士卒虎口崩裂,整个人被巨力震得向后倒飞,撞翻身后两人。
缺口出现了!
“补上!”陈季眼都红了,亲自持盾顶上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