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吹过,廊下灯笼摇晃。
“守拙不是暴虐。”刘备缓缓道,
“他只是比谁都清楚,战场是什么样子。”
“他练的不是兵,是能在刀山血海中,把后背交给彼此的兄弟。”
田丰默然。
“让他练吧。”刘备转身,
“玄甲营,将来是要放在刀尖上的。不狠,不成器。”
…………
第四日寅时三刻,营中号角吹响。
营山马场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,新兵们已被老卒们从通铺上踹起来。
“三十息,披甲集合!”赵武的吼声在营房回荡。
一阵鸡飞狗跳。
四日下来,这些新兵已形成了些本能反应,虽然依旧混乱,但比第一日好了太多。
陈季手忙脚乱地套上皮甲——这是昨日才发下的训练甲,虽简陋,但也是甲。
裴元绍三两下就穿戴整齐,
还顺手帮旁边一个瘦子系好了绊甲绦。
三十息到,大部分人已歪歪扭扭站在院中,少数几个慢了半拍的,被老卒一棍子抽在腿上。
“今日第一项——”牛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
“负重蹚泥塘!”
众兵卒心头一凛。
马场西侧有一片低洼地,因连日取土形成个大坑,昨夜牛憨命人引水灌入,此刻已成了个方圆百步的泥潭。
泥浆浑浊,深及大腿。
“负沙袋,蹚十个来回!”牛憨指着泥潭,
“辰时前未完成者,淘汰!中途丢弃沙袋者,淘汰!队中有三人未完成者,全队加罚五里!”
命令下达,无人敢违抗。
赵武率先扛起沙袋,大步踏入泥潭。
泥浆瞬间没到大腿根,每拔一步都需用尽全力。
“跟上来!”他回头吼道。
陈季咬了咬牙,扛起沙袋跟进。
一脚踏入,冰凉黏稠的泥浆包裹而来,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稳住!”裴元绍在他身后,声音沉稳,“步子别太大,稳着走!”
泥潭中,一千五百余人如一群泥鳅般挣扎前进。泥浆飞溅,喘息声、咒骂声、摔倒后的闷哼声交织。
牛憨骑马在岸边巡视,傅士仁跟在一旁。
“将军,这泥塘……”傅士仁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会不会太过了?这才第四日,许多人腿脚都磨破了,再泡这脏泥,恐生疮溃烂。”
牛憨看着泥潭中挣扎的身影,沉默片刻。
“去,让医官备好热水、草药。晚间训练结束,每人必须清洗上药。”他顿了顿,
“但泥塘,必须蹚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战场,比这泥塘脏十倍,险百倍。”牛罕声音低沉,
“你以为董卓的西凉军会跟你讲仁义?”
“会在平地上列阵对战?”
“他们会设绊马索,会挖陷坑,会把尸首扔进水源,会让你在齐腰深的污血里厮杀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傅士仁:
“现在嫌脏,将来就得死。”
傅士仁心头一震,不再言语。
泥潭中,训练已近残酷。
陈季第三次摔倒时,已吞了满口泥浆,眼前发黑。
沙袋压在背上,像座山。
“起来!”赵武的棍子抽在他身旁,泥浆飞溅,
“死了吗?没死就爬起来!”
陈季想哭,但眼泪流不出来。
他双手撑地,一点一点,从泥浆里挣起。
裴元绍从旁伸手,将他连人带沙袋拽了起来。
“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“少废话,走!”裴元绍喘着粗气,他自己也不轻松。
十个来回结束时,辰时已过两刻。
爬上泥潭的那一刻,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,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。
清点人数,又少了二百余。
有的是半途昏厥,有的是实在撑不住弃了沙袋。
剩下的一千三百人,个个如泥塑一般。
“列队!”牛憨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无人敢违抗。挣扎着,搀扶着,一个个泥人重新列成了歪歪扭扭的方阵。
“看见了吗?”牛憨在阵前策马缓行,
“你们以为这就苦了?这就难了?”
他勒马停住,环视众人:
“告诉你们,真正的苦,是看着身边的兄弟死在面前,你却救不了他!”
“真正的难,是敌军骑兵冲过来时,你腿软了,尿裤子了,然后被一枪捅穿!”
他声音陡然提高:
“现在嫌苦嫌难的,现在就滚!玄甲营不要孬种!”
泥人们挺直了脊背。
“听明白了没有?!”
“明白!!!”吼声嘶哑,却震得泥潭水波荡漾。
牛憨点了点头:
“解散,清洗,用饭。巳时整,校场集合,练刀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日日如此。
负重跑、队列、泥潭、格斗、刀盾、弓弩、旗语、夜训……
每一项都在挑战人体极限。
淘汰每天都在发生,营地里的人数日渐减少。
但留下的人,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蜕变。
陈季的腰杆挺直了,眼神锐利了。
那个白净的小吏之子,如今皮肤黝黑,手上磨出厚茧,能在泥潭里连续蹚十五个来回而不倒。
裴元绍则成了队里的支柱。
他力气本就大,如今更学会了配合,常在训练中帮扶弱小的队友。
傅士仁私下对牛憨说,此子可做队率之材。
第十五日,人数已稳定在一千人左右。淘汰的浪潮终于缓了下来。
这日午后,校场上。
一千人分五十队,每队二十人,正在进行小队对抗演练。
木刀木枪裹了布,蘸了石灰,点到即伤。
牛憨立在将台上,看得仔细。
赵武那队正与另一队交锋。
裴元绍作为前锋,手持木盾,步伐沉稳,为身后的队友挡住了大半攻击。
陈季在侧翼,利用灵活的身法绕后,一“刀”斩在对方队率背上。
“停!”牛憨喝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