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决绝火焰,与先前懦弱判若两人。
“文优!”董卓低吼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杀意:
“你都看见了?那小皇帝……他长大了,翅膀硬了!竟敢在朝堂之上,指着乃公的鼻子骂!”
李儒面色凝重,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非偶然,而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。
他躬身道:
“岳父,今日之事,非同小可。陛下此举,绝非一时冲动。”
“卢植、杨彪等老臣及时出现,更说明朝中暗流涌动,有人试图借陛下之手,对抗岳父。”
“哼!一群腐儒,安敢欺我!”
董卓一拳砸在案几上,“乃公能立他,就能废他!”
李儒眼中精光一闪,这正是他等待的时机:
“岳父明鉴。经此一事,可见陛下……已不可再留。”
“其年岁渐长,身边又有卢植等心怀叵测之辈鼓动,今日敢骂岳父为国贼,来日若得机会,必欲除岳父而后快。”
“留他在位,实乃养虎为患!”
董卓眯起眼睛,凶光毕露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废立!”李儒斩钉截铁,
“陛下居丧无哀戚之心,举止无帝王之仪,且轻佻无威仪,不可君临天下。”
“昔日伊尹放太甲,霍光废昌邑,皆为社稷计。”
“今为江山稳定,当效古之贤臣,行废立之事,另立陈留王协为帝。”
“陈留王自幼由董太后抚养,人称‘董侯’,素来聪慧恭顺,易于教导。”
“且其年幼,正需岳父这般柱石之臣辅佐。”
董卓闻言,抚掌狞笑:
“好!刘辩小子,既然你自寻死路,就休怪乃公无情!立刘协……嗯,确实是个好主意。”
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更年幼的孩子坐在龙椅上,而自己将拥有更绝对的权力。
“然此事需周密筹划,”李儒补充道,
“卢植、杨彪、黄琬、皇甫嵩等老臣,在朝中素有威望,且今日已表明立场,他们必是废立之事的最大阻碍。”
“需先将彼等或贬或调,逐出权力中枢,剪除陛下羽翼,方可顺利行事。”
董卓点头:“不错!这些老东西,碍手碍脚!就依你之见,先把他们收拾了!”
接下来的几日,洛阳朝堂风云突变。
董卓以各种莫须有的罪名或明升暗降的手段,开始排挤、打压反对他的老臣。
卢植首当其冲,被以“忤逆上意,教导无方”为由,剥夺实权,仅保留虚衔,并被变相软禁于府中。
司徒杨彪、太尉黄琬虽位高,但在董卓的兵威之下,亦被步步紧逼,
其门下故吏多有被裁撤、调离者,影响力大减。
皇甫嵩手握部分兵权,董卓内心忌惮,遂以关东不稳需大将镇守为由,
将其调离洛阳,派往西凉防备羌乱。
王允等人则暂时选择隐忍,蛰伏待机。
同时,董卓加紧了对北宫和南宫的控制,增派西凉嫡系兵马宿卫,
将原本的宫廷禁卫或调离或渗透,彻底隔绝了刘辩与外界大臣的直接联系,
使其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。
在清洗了主要障碍,并完全掌控了宫廷之后,董卓认为时机已然成熟。
…………
九月初一,甲戌日。
南宫,崇德前殿。
气氛肃杀异常。大殿四周布满了顶盔贯甲、手持利刃的西凉武士,他们眼神冷漠,杀气腾腾,
与庄严肃穆的宫殿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
百官被甲士“请”至殿中,许多人面色苍白,眼神惶恐,已知今日必有巨变。
少帝刘辩坐在御座上,他能感觉到下方董卓那毫不掩饰的的目光。
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,他努力挺直脊背,维持着最后的尊严,但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惧。
他看到了御阶之下,站立着他的弟弟陈留王刘协,那个被董卓选中的新君。
董卓身披重甲,按剑而立,他睥睨群臣,然后大步上前,声音洪亮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:
“陛下在位,暗弱无能,威仪不彰,致使天下动荡,贼寇蜂起!”
“且居丧不哀,德不配位。如此何以奉宗庙,承社稷?”
他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,最终落在刘辩身上:
“今效伊尹、霍光故事,废皇帝为弘农王!立陈留王协为帝!”
话音一落,殿中死寂。
虽有心理准备,但真当董卓将此话宣之于口,依旧让群臣感到一阵窒息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踉跄出列,是尚书丁管。
他目眦欲裂,手持象笏,指向董卓,悲声怒吼:
“董卓逆贼!汝敢行此废立篡逆之事,吾以颈血溅之尔!”
说着,他便要以笏板击打董卓。
董卓勃然大怒:“区区腐儒,安敢找死!”
厉声喝道:“左右何在?与我拿下,推出殿外,斩首示众!”
如狼似虎的甲士一拥而上,不顾丁管的怒骂挣扎,将其拖出殿外。
片刻后,怒骂声戛然而止,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呈上殿来,以儆效尤。
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,百官股栗,再无一人敢出声反对。
董卓狞笑着,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,最终定格在刘辩身上,语气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:
“请弘农王,降就臣列!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御座之上。
刘辩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看董卓,也没有看那些垂首的群臣,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殿顶,望向了虚无的苍穹。
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惊惧,也没有了泪水,只剩下一种近乎石刻的冷峻。
他在那日与董卓决裂之后,便知有今日。
他不是没挣扎过。
但宫中府中俱为一体,全是董卓耳目。
徒劳而已。
刘辩没有走下御阶。
反而,他向前踏了一步,稳稳地站在御座之前,
那身略显宽大的龙袍,
此刻竟被他挺直的脊梁撑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仪。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、冷静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穿透力,响彻在死寂的大殿中:
“董卓。”
没有称呼相国,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这两个字,冰冷如铁。
董卓眉头一拧,心中闪过一丝诧异和不耐。
“你要废朕,”刘辩继续说道,语速平稳,却字字千钧,
“无非是因朕不肯再做你的傀儡,不肯如你这等国贼之意,残害忠良,屠戮百姓。”
他猛地抬手,指向董卓,声音陡然拔高,
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决绝:
“你以为,废了朕,杀了朕。”
“这大汉的江山,就能任由你这西凉鄙夫篡夺吗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