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,海洋馆。
高宫唯和宫口杏奈站在水母区入口,按照《海洋馆员工守则》第一条,他们的“工作”从十二点半开始,可以适当迟到早退,但绝不能早到和加班。
此刻,工作时间开始。
“规则在强调时间的精确性,”杏奈低声说,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在巨大水族箱内无声浮动的水母,“就像在遵守某种……仪式。”
高宫唯点头。
几日来,他们逐渐意识到,这份守则的每一条都不是简单的管理规定,而是生存协议的一部分,是与某个不可名状存在之间的脆弱平衡。
空旷的海洋馆内,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。
正如规则所述,也是他们三日来确认的诡异事实——偌大的海洋馆内,唯一的活体海洋生物只有水母。
他们的第一项任务是检查钟点客房。
客房的门虚掩着。
高宫唯推开房门,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。房间里空无一人,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和一把椅子。
但床单上,有明显的褶皱。
“有人来过,”杏奈轻声说,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。
他们退出房间,将门重新虚掩。按照守则,必须在一点之前关闭水母区的灯。
高宫唯找到灯光开关,按了下去。
幽蓝色的水母小夜灯熄灭,整个区域陷入一种更深沉、更压迫的昏暗。
就在这时,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从鲸鱼区方向传来。
两人立刻警觉。守则第三条和第四条都对“黑衣员工”或“穿黑色工作服的借宿者”有严格规定:可以沟通但不要深聊,如果试图借宿则要强硬驱逐。
他们朝着声音来源移动,手中的强光手电在廊道中划出刺眼的光柱。
在鲸鱼区的入口处——那里没有任何鲸鱼,只有那溺死的大象尸体,同时……他们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子,穿着与柳颜相似的黑色制服,蜷缩在角落,肩膀微微抽动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,脸上满是泪痕,眼神涣散。
“帮帮我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找不到出口……我是外面动物园的员工,但我记不清了……我只记得不能去狮子园区,不能……”
杏奈上前一步,语气冷静但强硬:“根据规定,你不能留在这里。请立即离开海洋馆。还有,外面没有动物园。”
“可是外面……”男子颤抖着说,他的眼球不正常地转动着,“兔子……”
“请立即离开。”杏奈重复道,她的手已经摸向了工作台上放置的电击棒。谁知道,对方是不是旧核组织的轮回者?
也许是察觉到了威胁,黑衣男子突然停止了哭泣。他的表情变得空白,眼神空洞地看了两人一眼,然后一言不发,转身朝着海洋馆出口方向走去,步伐机械而平稳。
高宫唯和杏奈跟着他,直到确认他真正离开了海洋馆,才返回鲸鱼区。
而在鲸鱼区的中央,那个本应展示鲸鱼的巨大水池旁,他们再次看向那溺死的大象。
“到底……为什么要把大象放在鲸鱼区?”杏奈低声问。
高宫唯凝视着那诡异的景象,脑海中几天来的观察、规则的对立、以及他对“它”的思考,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战栗的猜想。
“或许这不是随意的摆放,”高宫唯的声音在空旷的鲸鱼区回荡,“这是故意的认知欺骗——针对‘它’的欺骗。”
杏奈看向他,等待解释。
“规则在混淆概念,让事物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,被冠以错误的名称。我认为动物园和海洋馆的存在本身,就是一种大规模的、系统性的认知欺骗工程。目的是让‘它’——那个恐怖的不可名状存在——误以为‘世界上大部分动物都隐藏在这里’。”
杏奈皱起眉: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了减少‘它’可以观测到的动物样本。”高宫唯说出了他思考多日的结论,“我们一直以为‘它’的认知污染只是让人类怀疑自己是人类,可能变成动物。但我现在想,也许反过来也成立。‘它’无法理解人类的语言和文字,对动物的认知只能依靠视觉。而这一认知,也会影响‘它’如何看待人类。”
“鲸鱼不是鱼,是哺乳动物。这是生物学的基本常识。”高宫唯转过身,面对杏奈,语速加快,仿佛在抓住一闪而过的灵光:“想想生物学史。鲸鱼的发现和分类,是科学认识上的一个关键转折点。它生活在海洋,却呼吸空气、胎生哺乳——这证明了哺乳动物可以重返海洋,证明了生物形态与生存环境之间不是固定不变的。它暗示了进化的可能。”
杏奈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,她开始理解这个推论的可怕之处。
“如果‘它’理解了达尔文的物种进化概念,”高宫唯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如果‘它’意识到动物存在物种演变的历史,那么‘它’就有可能追溯这条线索,意识到人类并非一个和其他生物无关的独立物种,而是从猿猴进化而来的哺乳动物之一。和山羊、大象、鲸鱼……本质上是同类。”
“而一旦‘它’认识到这一点……”杏奈接上他的话,眼中闪过惊惧。
“对,”高宫唯说,“‘它’可能会开始研究人类与其他哺乳动物的异同,人类在‘它’眼中的地位可能发生改变。”
他指向溺死的大象:“所以,他们把大象放在鲸鱼区。为什么?因为大象是陆地上最大的哺乳动物,鲸鱼是海洋中最大的哺乳动物。他们在混淆‘它’的认知,让‘它’无法清晰区分不同哺乳类之间的界限。他们在制造一种假象:动物类别是混乱的,特征是随意分配的,没有什么进化谱系,没有什么从海洋到陆地的迁徙史。”
杏奈喃喃道:“这样‘它’就永远无法理清头绪,无法察觉人类在动物生物链中的特殊位置……”
“也无法意识到,”高宫唯总结道,声音中带着一丝绝望的钦佩,“人类这种能够编写规则、构建认知欺骗体系、意识到‘它’存在的生物,究竟是多么特殊的存在,甚至,不会意识到人类是和大象,兔子,山羊全然不同的物种,甚至人类和猿猴待在一起的时候,难以察觉人类和猿猴的差异……”
两人沉默下来。
这个认知欺骗工程规模之大、设计之精妙、目的之深远,超越了任何他们经历过的副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