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湖泊，渐渐苏醒。
很快，耳边传来了单调而富有节奏的“哒哒”声，紧接着，一股混杂着牲口体味，以及某种廉价烟草的气息钻入鼻腔。
姜烬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，是一顶古旧的马车车厢里面。
姜烬正坐在铺着硬垫子的长条板凳上。
“姜兄，你醒了？”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姜烬转过头，看到说话的是一个穿着灰色旧长衫，头戴瓜皮帽，脑后却还拖着一条花白辫子的干瘦老头。
这……辫子？
清朝人？
居然是古代？
老头的脸上堆着褶子，正吧嗒着一杆旱烟袋，眼神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懑。
很快，轮回系统提示传来。
眼前的人是刘三爷，轮回系统为他们涅槃团队安排的身份引导者——一个牙人。
姜烬迅速定了定神，驱散了最后一丝不适。
他不动声色地扫视车厢，对面，坐着他的“家眷”。
副团长林鹿，这次变成了他名义上的妻子，此刻她正穿着一身素净的晚清民女服饰。
她旁边，是穿着藏青色管家服饰的廉德。
靠着车厢角落，玲子低眉顺目，身份居然变成了姜烬的东瀛妾室。
还有慕容嫣，一身水色衣裙，扮演姜烬的表妹。
轮回系统这次安排的身份是“因战乱家道中落，变卖京城祖宅，另寻便宜住所的没落家族”，时间点则是庚子国难、辛丑条约签订之后。
“这世道，真他娘的……”刘三爷啐了一口，也不知是吐痰还是表达情绪，他用力磕了磕烟袋锅，开始絮叨起来，“姜先生，您一家人都剪了辫子，显然都是对朝廷不满的，您给评评理：咱们这大清国，怎么就成这熊样了？老佛爷一口气跟十一国开战，看着威风！结果呢？李中堂他们搞什么‘东南互保’，隔岸观火。两宫‘西狩’？我呸！那是逃难！扔下咱们京城里的百姓任由洋鬼子烧杀抢掠，不说那什么美利坚法兰西英吉利的，就连东瀛倭寇在赢了甲午海战后，都能骑我们头上拉屎撒尿……”
姜烬眉头微蹙，根据角色身份，他不得不开口提醒：“三爷，慎言。”
“慎言？慎言个屁！反正老子也是一只脚进棺材的人了！”刘三爷像是被点燃的炮仗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她老佛爷自己个儿都准备做洋人奴才，公开卖国了，我还有什么说不得的？这国家现在还是咱们中国人的吗？是洋人的！朝廷？朝廷就是个屁！哼，老子要不是有一大家子要养，拖家带口，宁可豁出这条命，去做那革命党！”
姜烬沉默着，没有接话。
他知道这段历史，但身为轮回者，他们的目标不是改变历史，而是活下去，完成任务。
刘三爷的愤慨是时代的缩影，却与他们此刻的处境无关。
发泄了一通，刘三爷似乎舒畅了些，又装上一锅烟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唉，瞧我，光顾着骂娘了。说正事，姜先生您一家也是遭了难的，好好的宅子让八国联军给烧了，家产缩水，不得已才要寻个便宜宅院安身。京城西郊这套，地方是偏了点，旧了点，但胜在宽敞，价钱也绝对公道。”
接着，他又端详了一下姜烬，说：“姜兄弟，你剪掉辫子，平时出行还是小心一点。虽然时局变了，但让衙门的人看到，还是会有不少麻烦的。”
“剪了辫子才好！”廉德立即开口了：“老子可是堂堂的明……皇汉，顶着根金钱鼠尾，像什么样子！”
刚才，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直接说自己是“明粉”了。
姜烬立即说道：“廉德！谁教你的规矩！哪里有你说话的份？”
顾不得廉德乱加私货，他马上询问眼前的关键：“请问，您刚才说的宅子，能再详细介绍一下吗？”
“那宅子……过去啊，是一个姓殷的将军住的。早年镇压过长毛，立过功。后来不知怎么的，辞了官，就窝在那宅子里，再后来一家人不知是不是遭了土匪，一家惨遭灭门，至今正好是十年了。因为是辞官后死的，算私产，产权清晰，就是……”刘三爷顿了顿，压低了些声音，“就是听说不太干净，凶宅。不然也轮不到这个价钱。”
“长毛是什么？”廉德疑惑地问。
姜烬回答：“洪秀全的太平天国。”
“哦，原来那位将军是曾‘圣人’的部下啊！那说不定是遭天谴了！哎，等等，殷宅？”
殷宅……
姜烬心中凛然。
2019年那款国产恐怖游戏《纸人》的发生地，如今他们要以身涉险。
时间线上，现在距离殷家灭门大约十年后，正是怨气积聚，诡异将发未发之时。
马车颠簸着驶入西山深处，周围林木愈发茂密，而光线也暗淡下来。
终于，马车在一片非常荒凉的山坳前停下。
众人下车，一座庞大、破败、透着一股沉沉死气的宅院出现在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