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玩意儿遇水便沸,散发出高热,若是不慎受潮,在船舱这密闭空间里炸开,那威力不亚于开水烫猪。
这便是诸葛丞相临走时,特意留下的退兵之计。
那上千个装火油的坛坛罐罐之中,装的倒不是火油,反倒是生石灰。
再叫吴班他们深夜运输,悄悄往江陵南门而来,不点一丝火星。
这为的就是叫吴军们吃不准深浅,从而心存顾虑。
“哎呀,元雄啊,这些轻油送来,可真是雪中送炭呐!”
张翼在城头配合着演出,看着那一缸缸被搬下来的生石灰粉,笑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。
“如今城中大疫未退,为了你等的安危,便不邀你们进城了。待这瘟疫除去时,某定然亲自向元雄道谢!”
张翼在城上拱了拱手,吴班隔空跟张翼碰了碰拳头,在南门外码头放下这些坛罐,便率水师离开了。
看着装满石灰的坛罐被搬进城来,张翼伸手拍了拍那厚实的缸壁,听着里面沉闷的声响,心中大定。
“有了这几千坛子生石灰,这次刘祀那小子应该欢喜坏了吧?”
张翼扭头叫人把这些宝贝赶紧送去城中,叫刘祀去接。
江陵外部威胁已除,瘟疫尚且可控,东吴又被威慑。
这盘死棋,至今日,总算彻底盘活了!
但此时的刘备刚刚回到零阳,对于江陵城发生的所有事情,还一无所知。
向陛下报捷之事,因江陵城中瘟疫所限,为防意外,张翼嘱托给了吴班。
零阳城,此地背靠武陵深山,今日,正好一道天光冲破了铅灰色的笼罩阴云。
寒风卷着枯叶,在破旧的官署庭院中打着旋儿,但却有几只喜鹊落在屋瓦前,叽叽喳喳个不停。
刘备刚刚住进这临时的行宫,连口热茶都还没来得及喝。他身上的甲胄未解,花白的鬓发在风中显得有些凌乱。
“叔至。”
刘备站在悬挂舆图的木架前,声音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:
“传令下去,就在城外依山扎寨。多设鹿角,深挖壕沟,朕还要在这里做长久的打算。”
虽然嘴上说得硬气,要给刘祀守住退路,但刘备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江陵已被围困近四个月,就像一根绷到了极致的弓弦,随时都可能崩断。
一旦江陵失守,他这把老骨头,恐怕真的要葬在这武陵的深山老林里了。
“报——!!”
就在这时,一声凄厉而亢奋的长啸,瞬间刺破了官署内的沉闷。
“陛下,江陵急报!”
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堂,见他满脸泥污,刘备心头猛地一跳,就连两手都开始哆嗦起来。
“怎么?江陵城破了吗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身子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
“快讲!”
信使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高举手中的竹简,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破了音:
“陛下!喜讯!天大的喜讯呐!”
“赵都督采用刘祀将军计策,以瘟疫守城,我军以刘将军消杀之法,克制疫鬼。曹军染疫者数千人,曹真实在无力支撑,已于数日前全线撤军了!”
“江陵守住了!”
“咱们…咱们打赢了啊!!”
大堂内瞬间死寂。
刘备愣在原地,仿佛没听懂这几个字的意思。
他眨了眨眼,那双看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眼睛里,此刻竟全是迷茫。
“哦……”
他下意识地应了一声,随后身子猛地一僵,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。
刘备几步冲下台阶,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,手劲大得惊人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
“什么?!”
“汝再讲一遍!!”
信使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却依旧咧着嘴,大声吼道:
“陛下!咱们赢了!”
“江陵大捷!魏军八万大军,烧营北遁!咱们赢了啊!”
刘备松开手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直到后背撞上了冰凉的案几。
怎会这么快?
前些日子不还在苦战吗?不还说是弹尽粮绝了吗?怎么突然就赢了?
“莫不是在做梦……”
刘备喃喃自语。
这一年来,他做了太多噩梦。梦见二弟的头颅,梦见三弟的惨死,梦见夷陵那场烧得他心肝俱裂的大火。
他生怕这一刻的欢喜,又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残忍玩笑,等他醒来,依旧是那一地狼藉。
刘备猛地伸出手,狠狠地在自己大腿内侧的软肉上掐了一把。
“嘶……!”
剧痛钻心。
刘备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颤抖着的手,嘴角渐渐咧开,那一抹笑意从眼底溢出,瞬间铺满了整张沧桑的脸庞。
“疼就好…知道疼就好啊!”
“真的,这不是梦!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刘备仰天大笑,笑着笑着,两行浑浊的老泪便顺着斑白的胡须,肆意流淌而下,滴落在沾满尘土的战袍上。
“二十年了……”
刘备扶着案几,透过朦胧的泪眼,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许都菜园里面种菜的自己,那个怀揣着衣带诏、每日提心吊胆的刘玄德。
“朕漂泊半生,身负除贼衣诏,却眼看着国贼未除,社稷将倾。”
“夷陵一把火,烧光了朕的大半家底,烧得大汉危如累卵!”
“朕本以为,这把老骨头要带着无尽的悔恨去见列祖列宗了……”
刘备猛地转过身,对着成都方向,又对着江陵方向,深深一揖:
“苍天垂怜!我刘家列祖列宗们在天之灵庇佑啊!”
“幸得孔明运筹帷幄,幸得子龙沉稳守成,更幸得伯宗力挽狂澜!”
“这江山,保住了!”
夷陵之痛,应该是刘备这一生最大的窟窿。
荆州之失,则是大汉难以弥补的缺憾。
但如今的刘备,用孤注一掷的决心和三军用命的坚韧不拔,硬生生挽大厦于将倾,将这一切又都复夺回来了!
这一刻,这位六十二岁的老人,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帝王,而是一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疲惫旅人。
良久,刘备才平复了激荡的心绪。
他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,急切地问道:
“快!跟朕说说,前线将士如何了?”
“赵都督与刘祀将军,可还安好?”
信使叩首道:
“回陛下,刘祀将军生龙活虎,一切安好。此次守城,刘将军居功至伟!”
“只是……”
信使顿了顿,声音低了几分:
“赵都督身染疫病,昏迷数日,幸得刘祀将军全力救治,如今刚刚初愈,已能下地行走了。”
“子龙病了?!”
刘备心中一紧,既是心疼又是后怕,连连点头:
“好,只要人活着就好,活着就好啊!”
信使接着呈上竹简,补充道:
“陛下,赵都督与刘将军特意嘱托。”
“如今江陵城中虽然得胜,城内城外,疫气尚存,仍需时日消杀清理。”
“赵都督言道,请陛下保重龙体,且在零阳略待些时日。待城中瘟疫彻底息平,打扫干净了,再迎陛下回銮江陵!”
使者退去之后,心中还在疑惑,陛下口中叫着的“伯宗”表字,究竟唤的是谁?
刘祀将军好像没有表字,也不知是军中的哪位将军,立下这么大的功劳,被陛下挂在了嘴边?
刘备对此结局表示满意。
至于瘟疫退敌之事,他此时思想起来,竟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。
此战他虽不知具体细节,但光是听到这四个字,便能想象出那其中的凶险与惨烈,不由得在心中暗道:
“伯宗这孩子…当真是个狠角色啊!”
“很好,不愧是咱老刘家出来的人,像朕!”
随后,刘备大手一挥:
“传令三军,先在零阳休整,待江陵疫气消除之后,便是朕重返荆州之时!”
安排完这一切,刘备负手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外面的风依旧冷冽,但他却觉得无比清爽。
荆州已定,那把悬在大汉头顶的利剑已经被折断。
刘备的目光穿过层层云雾,望向了遥远的西方——那是成都的方向。
“孔明啊……”
刘备嘴角含笑,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:
“朕这边的窟窿补上了。”
“如今就看你那里了,也不知你肩上的担子重不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