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名正在巡逻的魏军什长,忽然扶着栅栏,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最先倒霉的是徐晃的军营。
没想到最先吹的是北风,北风向东,这直击人灵魂深处的味道,便直接涌向了他。
紧接着,仿佛是会传染一般,周围的几个士卒抗衡了一阵,也纷纷面色惨白,丢下兵器,吐得昏天黑地。
“这味儿…也太冲了吧!”
什长擦了一把嘴角的酸水,抬头望向那几里外的江陵城墙。
无数只乌鸦在低空盘旋,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呱呱声,它们聚集成黑压压的一片,如同一条在地面滚动的黑色地毯,那一双双猩红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活人。
“将军,不能再硬顶了!”
副将面如土色,声音发颤道:
“这风向太邪门了!风偏向咱们这里吹,再这么熏下去,弟兄们这口气都喘不上来了!”
徐晃小心翼翼,如今都不敢深深吸气了,每一次呼吸都用横膈膜在精细的控制着,生怕这臭气的量再多一点,他会承受不住。
即便如此,时间一长,他依旧压不住胸口的翻腾,看了一眼那几里外仿佛被黑云笼罩的江陵城,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。
狠。
太狠了!
赵云这帮人为了守城,真是无所不用其极!
“哎,老夫服了!”
“传令!”
徐晃猛地一挥袖,恼火地说道:
“全军拔营,向后…再退五里!”
随着徐晃这一动,原本如同铁桶般的包围圈,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北面的曹真,西面的夏侯尚,本就对瘟疫心怀恐惧。如今见徐晃这个硬骨头都撤了,哪里还肯在前面硬挺着吸毒气?
“撤!快撤!”
“离那座鬼城远点!”
一时间,魏军三面大营齐齐后撤。旌旗在风中狼狈卷动,数万大军如同躲避瘟神一般,慌不择路地拉开了与江陵城的距离。
原本紧贴城墙的窒息感,随着魏军的退去,竟诡异地消散了大半。
江陵城头。
此时,撤离的魏军们心中松了一口气,城上的汉军们同样松了一根紧绷着的弦。
赵云手扶垛口,望着那如退潮般远去的魏军营寨,虽然城头上还要继续忍受折磨,但江陵城好歹恢复了些平静。
“都督,魏军退了!”
“咱们赢了一阵!”
身旁的死士们欢呼雀跃,虽然声音因为戴着厚厚的醋布面罩而显得有些沉闷,但那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。
“莫要大意。”
赵云抬手压了压,举止依旧很冷静:
“曹真虽退,但围城之势未解,他们只是怕了这瘟疫,不是怕了咱们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这些裹得严严实实、眼中布满血丝的死士,心中涌起一股疼惜。
“传令下去,既然魏军又退了五里,咱们也不必把自己绷得这么紧。自今日起,城上每日只留百二十人值守,分作四班倒。尔等统统回去睡觉!
把精神养足了,把身子骨养壮些,咱们这是用命在熬,能省一分力气,便是多一分生机!”
“诺!!”
死士们齐声应诺,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卸下重担后的轻松。
然而,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有退路。
百里洲上,寒风如刀,还夹杂着恶臭,这对张郃大军来说,简直是双倍的快乐。
因这里是江心孤岛,四面环水,无遮无拦。
张郃大营便只能死死钉在这里。
“将军…徐晃将军退了,大将军和夏侯都督也退了……”
一名校尉冻得嘴唇发紫,看着对岸空荡荡的营地,眼中满是羡慕与哀求:
“咱们…是不是也能往后挪一挪?哪怕是退到江对岸去也好啊,这沙洲上实在是…”
“住口!”
张郃端坐在马扎上,放下手中的兵书,冲这名校尉怒斥道:
“他们能退,因为他们是攻城的。老夫不能退,因为老夫是这把锁!”
他狠狠地瞪了此人一眼:
“百里洲乃咽喉之地,老夫若退,江陵的水路便通了!刘备的粮草援兵便能源源不断地送进去!”
“到时候,大将军之前流的血,这几万弟兄遭的罪,全都白费了!”
“可是将军,这味道实在是…”
“味道怎么了?!”
张郃豁然起身,大步走到风口处。
他猛地扯下面上的布巾,迎着那股令人作呕的腥风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面不改色:
“这就是战场的味道,都给我听好了!”
张郃拔出佩剑,狠狠插在脚下的冻土之中:
“军卒不退,本将亦不后退!今后本将亲自坐镇,与你们等同,绝不后撤半步,都把江陵这口气给我掐死了!”
众将士看着那位须发皆白、却屹立在风中巍然不动的老将军,心中的怨气与恐惧,此时也都消磨大半。
将军都亲自坐镇了,哪还有他们嫌苦的余地?
江陵城内。
随着魏军的后撤和时间的推移,臭味愈发浓烈了。
尽管有石灰覆盖,有醋气熏蒸,但这空气毕竟是无孔不入。
城南的安全区还好些,毕竟处于上风口,又有刘祀的严格管控,空气尚算可忍。
但越往北走,那味道便越是冲鼻。
刘祀心里非常清楚,刚开始这种东西还可以凭借人的决心和毅力来忍受。
但时间一长便只能靠意志力来承受,随着痛苦加剧,如果不加以处理的话,最后人会崩溃的。
能杀人的不仅是刀枪,还有这日夜不休、钻进骨头缝里的恶臭。
“得想个辙。”
刘祀怔怔盯着远方的天空出神,忽地一下想到了什么。
“来人,去挑那些质地最硬的青冈木、枣木,其他硬木也可以,就在这城中,给本将垒出一个炭窑来!”
刘祀要烧硬木炭,这么做当然为的是用活性炭过滤臭气。
虽然搞不出后世那种精密的防毒面具,但这简易版的“活性炭口罩”,却是可以安排上的。
他又写了一份清单,令人交给刘邕去置办。
不多时,刘邕闻讯赶来,身后跟着几名抱着大捆布料的军需官。
“刘中郎,你要的这些麻布、丝绸,还要麻绳、石臼、细筛、艾草粉…都备齐了。”
“只是…”
刘邕拿起一块粗麻布,在鼻端比划了一下:
“您这是要制面巾?是为了给兵卒百姓遮挡臭气?”
“正是。”
刘祀点头,手中正摆弄着一个石臼。
刘邕苦笑一声:“这面巾咱们已经在用了,也就聊胜于无,您这法子…能有何不同之处吗?”
“刘偏将不知,我所制之物更为实用,大不相同啊!”
刘祀也不多解释,只是将方才挑选出的几根硬木炭扔进了石臼。
“具体的道理说了太玄乎,刘偏将只管看着,待会儿做出成品来,您亲自验一验便知。”
说干就干。
刘祀落脚的这处偏院里,很快便响起了一阵沉闷的捣击声。他挽起袖子,也不嫌脏,亲自操持着石臼。
那寻来的几根硬木炭,敲起来当当作响,在石杵的重击下,逐渐碎裂成渣,又变成了黑漆漆的粉末。
黑灰腾起,呛得人直咳嗽,刘祀却毫不在意,只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粉末的细度。
捣碎之后便要过筛,碳粉越细,过滤和吸附效果才会越好。
捣碎的木炭粉被小心翼翼地倒进几层细麻布叠成的筛子里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直到筛出来的炭粉,细腻得如同女子的胭脂粉一般时,刘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,木炭粉里面该混合一些艾草粉。
干艾草粉带着一股特有的药香,这东西不仅可以起到些防护作用,还能令口罩好闻一些。
刘祀按照查过后给出的比例,将炭粉与艾草粉混合在一起。
黑的炭,黄绿的艾,两者搅拌均匀,原本刺鼻的炭味中,顿时多了一丝清冽的药香。
“成了,这就是滤芯!”
拍了拍手上的黑灰,刘祀指着那堆混合粉末,对围在身边的老黑、李休等人说道:
“接下来是细致活儿。”
“用粗麻布做外层,细麻布做里层,中间夹上丝绸防止漏粉。”
“然后把这药粉装进去,缝成一个个薄薄的小方包,必须得足够薄,不然堵得慌喘不上来气。还得缝得严实,针脚要密,不然粉漏出来吸进肺里更要命!”
说罢,他扭头问众人:
“都听明白了吗?动手!”
老黑和李休等一众亲兵面面相觑,看着手里那细如牛毛的绣花针,一个个脸皱得跟苦瓜似的。
这帮糙汉子,平日里上阵打仗如同砍瓜切菜,可让他们捏着这绣花针?
……
“咋?还要请你们?”刘祀一瞪眼。
“哎呀,我的将军哎……”
老黑捏着针,那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,上面是一层厚茧,怎么捏怎么别扭,还没缝两针,针掉在地上捡都捡不起来,感觉身心受到了极大的折磨:
“头儿,咱老黑长这么大,那裈裤上烂了个巴掌大的洞,漏着风都能再穿半年,懒得缝一下。您这…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啊!”
再看其他人,一个个缝出来的东西简直惨不忍睹,还有人拿手护着,不敢叫刘祀看,生怕挨骂。
刘祀看到这帮糙老爷们缝的东西时,也是直接给看呆住了。
有的歪歪扭扭像蜈蚣爬,有的针脚大得能塞进指头……
“缝的什么破玩意?滚滚滚!指望你们,做出来的口罩能把人憋死!”
他转头看向一直忍笑的刘邕:
“刘将军,还是得劳烦您,从城中百姓里,挑几个针线活好的女子来吧,给工钱,算军功!”
……
不多时,十几名手脚麻利的妇人被请进了院子。
到底是做惯了针线活的,这些女子也不多话,坐在板凳上,穿针引线,手指翻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