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这日晚些时候。
一阵急促的铜锣声,打破了江陵城的死寂。
“咣!咣!咣!”
数十名大嗓门的兵卒,敲着破锣,在街头巷尾声嘶力竭地吆喝:
“乡亲们!祸事了!祸事了!”
“城外魏军尸体烂了,瘟神爷要进城索命了!那可是见人就死,一家子一家子地绝户啊!”
百姓们本就惊魂未定,听到这话,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,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张望。
随后,那几名永安兵便开始在街道上现身说法。
还真别说,这番话比什么圣旨军令都管用。
为了避瘟疫,一时间,全城百姓闻风而动。
没有预想中的哭闹与抗拒,人们抱着被褥,拖儿带女,眼中虽有恐惧,但更多的却是对生的渴望,争先恐后地向着刘祀划定的净土之地涌去。
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如潮水般迁徙的人群,刘祀不由得目瞪口呆。
他本以为这是最难啃的骨头,却没想到,在刘邕的一番运作下,竟然如此轻易就办成了。
刘祀苦笑一声,看着身旁的刘邕,由衷感叹道:
“看来还是刘偏将更懂人心啊!”
安顿好了百姓,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开始。
江陵校场之上,寒风卷着沙砾,打在人脸上生疼。
守军们列成的方阵之中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知道,接下来的这道军令,是要去跟那个看不见、摸不着的“瘟神”搏命。
赵云一身银甲,站在点将台上,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而惶恐的脸庞,声音沉稳有力道:
“城外魏军积尸如山,大疫将至,本督也不瞒你们,这瘟疫凶险,染上了便是九死一生。”
“但江陵城必须有人守!必须有人站在那城头之上,盯着魏军的一举一动!”
台下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呼啸。
赵云深吸一口气,猛地拔出腰间佩剑,直指苍穹:
“本督今日,招募五百死士!”
“凡入选者,赏钱一万铢、粟米二十石,家中免赋三年!
瘟疫解除,江陵城若能得守,另赐良田二十亩。若不幸战死,抚恤加倍,供养其父母直到终老!”
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
但这瘟疫的恐惧实在太深,人群中虽有骚动,却鲜有人迈出那一步。
赵云见状,并未动怒,而是将长剑归鞘,往前跨了一步,声音变得格外柔和,却又重如千钧:
“本督知道,你们怕,但本督把话撂在这里!”
赵云环视全场,字字铿锵道:
“我们这些做将军的,绝不回避!这五百死士守在城上,我赵云,便陪你们守城!”
“你们吃什么,本督便吃什么;你们吸醋气,本督便陪你们一起吸!”
“要生一起生,要死,本督死在你们前面!”
此言一出,全军哗然!
主帅亲临死地,若能做到如此,三军怎能不用命?
便在赵云表态之后,张翼立即也站了出来:
“末将愿陪同都督共守城池,与五百死士共进退,亦是其中一员!”
一见此景,刘祀深有所感,也要站出来开口。
赵云却在此时把手一摆,拦住了他和刘邕,而后言道:
“因刘邕将军负责城内秩序,刘祀将军要医治兵卒,他二人便不上城了。”
刘祀何尝不知晓,这是赵都督在护卫自己,看着台上那个巍峨的身影,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热流。
这便是赵子龙啊!
这便是那个能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真豪杰!
他知道,这时候该自己说话了。
刘祀大步走上点将台,站在赵云身侧,面对着台下一双双盯着自己的眼睛,朗声道:
“弟兄们!”
“刚才那几个永安兵的话,你们也都听见了。瘟疫虽然可怕,但并非无解。
当初永安大疫,我刘祀能救活他们,今日在江陵,我亦能救活你们!”
刘祀目光诚恳,没有任何架子,就像是在跟自家的兄弟拉家常:
“我知道,你们若是站出来,或是为了那万余枚赏钱,或是为了家中老母妻儿能过上好日子。”
“为此卖命,不丢人,是条汉子!”
“但我刘祀今日在此立誓!我定不会辜负每一个把命交给我的儿郎!”
“药,我给你们备最好的;饭,军中肉食你们先吃!”
“只要你们按我的法子做,我定尽全力,争取将你们完完整整地护下来,让你们拿着赏钱,欢蹦乱跳地回家去见爹娘!”
话音刚落。
“干了!”
人群中,一个满脸横肉的伍长猛地把头盔一摔,大吼一声:
“脑袋掉了碗大个疤!赵都督都敢陪咱们死,咱们烂命一条,怕个啥!”
“同去!同去!”
一时间,群情激奋,报名者如云。
很快,五百名身强力壮的死士便集结完毕。
没有酒,军中也不许饮酒。
赵云让人熬煮浓茶,五百碗热腾腾的浓茶里加了盐,算是代酒。
“某在此敬诸位义士!”
赵云与刘祀、张翼、刘邕等人端起茶碗,对着这五百壮士深深一揖。
“敬都督!敬将军!”
五百条汉子齐声怒吼,仰头一饮而尽,而后狠狠将陶碗摔碎在地上。
“啪——!”
碎片四溅,正如这乱世中不屈的生机。
接下来的几日,江陵城进入了一种诡异安静而有序的忙碌之中。
百姓已全部迁往安全区域。
瓮城与北门一带,成了名副其实的“禁地”,只有那五百死士和负责消杀的民夫在分散活动。
刘祀走在马道上,脚下踩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。
这是生石灰。
白茫茫的一片,将原本青黑色的城砖覆盖,宛如落了一场大雪一般。
“将军,这石灰当真管够啊,每日泼洒白灰水却比打仗舒坦。”
老黑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大桶石灰浆,一边走一边泼洒,嘴里啧啧称奇:
“我去府库看了,好家伙,整整几船的生石灰啊,堆得跟小山似的!听管库的吏员说,这是诸葛丞相早在咱们刚入城时,就特意派人走水路运进来的,没想到全用在这儿了。”
刘祀闻言,一时间更是感慨万千!
原来早在数月之前,在大家都盯着刀枪剑戟的时候,诸葛亮就已经把这些看似不起眼、却在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物资,悄无声息地制作完备,然后送进了江陵城中!
“走,去药库看看。”
刘祀深吸一口气,快步走向府库深处。
几个巨大的陶坛一字排开,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。
刘祀走上前,揭开其中一个坛子的封泥。
一股带着苦涩与清凉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,那是熬煮提炼好的黄连晶。
刘祀伸手抓起一把白中带着一点褐黄颜色的黄连晶,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而在另一边,大蒜编成辫子,挂满了整面墙壁,更有十几处大缸之中,俱是储存的大蒜。
数百斤的黄连晶,若是现熬,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。可如今,这些成品就这样静静地摆在这里,仿佛在无声地告诉他:
“放心打,后勤有我。”
刘祀扶着那冰凉的陶坛,眼眶一时间竟有些微微发热。
城中军粮,哪怕是用来做稀粥,也足够全军坚守三四个月。
如今医药完备,大蒜、石灰、黄连晶应有尽有。
这江陵城哪里像是一座孤城?
这分明就是在一个巨大的补给站里作战嘛!
“这就是‘足食足兵’的体验吗?”
刘祀喃喃自语,心中那份因被围困而产生的焦虑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他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历史上的刘备,只要有诸葛亮在后方,即便前方打得再惨,心里也有底。
那位摇着羽扇的丞相,从不显山露水,也从不在阵前逞强斗狠。
他总是把这一切做得润物细无声。
你不用时,根本不会有所察觉,甚至会觉得这些石灰、这些苦药占地方。
可真到了你要拼命、要救命的时候,你一回头,就会发现,他早就把救命的稻草,编成了坚实的缆绳,递到了你的手里!
“拥有诸葛丞相……”
刘祀嘴角勾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,望着成都方向,呲着一嘴白牙:
“可真他娘的幸福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