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祀心道一声,一帮土包子,哪懂得啥叫物理、啥叫化学?
但要说起来,这毕竟是第一次制糖,他心中也多少有些打鼓,制出来之物究竟如何,其实他也担心翻车。
搬开压在上面的一层草木灰。
布包已然冷却,被揭开后,底下那些糖便静静地躺在容器里。
此刻,刘祀看着忙碌一日后制出来之物,深吸一口冷气。
在他身旁,亲卫们一个个也是翘首以盼,眼瞅着都督伸手过去,揭开了盖子。
陶罐之中,入眼处是一片大小颗粒不一的结晶。
砂糖的“砂”确实是有的,但刘祀只入眼一看,心中登时便有些松垮。
砂糖二字都有了,唯独缺了那一抹洁白。
罐子里躺着的半罐子砂糖结晶,泛着一层浅黄色。
虽然只是浅黄色,但堆积在一起,看着却也脏兮兮的,如同被泥土弄脏的白雪一般,令人看着就觉得没有食欲。
但这东西毕竟是自己制出来的,再丑你也得认啊!
刘祀面露难色,还是选择尝了尝。
但这一尝,却是令他眼前为之一亮。
糖的卖相虽不好看,但甜味却很纯正,比之先前的红糖味道好了很多。
要硬比较的话,这甜度和口感,都已经很接近后世的白砂糖了,基本吃不出什么大的区别来。
他当即叫李休、老黑等几个参与制糖的“功勋”,都跟着尝了尝。
当这砂糖一入口中时,李休跟老黑当即瞪大了一双眼睛,以不可思议般的目光看向刘祀,此时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!
先前他们不知晓大王为何要动用层层筛选,费这么大劲去做这事儿。
可如今,只一尝过此物的口感,他们便懂了。
入口即化,甜度远超红糖,且味道纯正之极,那是一点苦涩味道都没有啊!
这个时代多以糖浆、糖膏为主,先前给众人尝的固体红糖,那已经是贵族们才吃得起的玩意儿,只半斤糖就可换来三五石的米。
可想而知,有多珍贵!
如今这砂糖一出,将来又得值多少石米呢?
老黑、李休此刻吃到此物,感慨起来,这东西本是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品尝到的绝美之物,却因为当日在江北营做出了一次选择,跟随刘祀潜回永安开始,令他们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改变!
若无有当初的种种,如今又哪来这般的体验?
更多的亲兵们被招进来,一人尝了一口,竟然有人被这砂糖的甜度给甜哭了。
那是认认真真的被甜哭,只因为在他们这一生中,从未品尝过此等美味!
看到众人对于砂糖的反应后,刘祀明白,虽然洁白度不够,但这砂糖已然能够发挥出自己想要的战略效果了。
不过既然制糖了,那就再趁着这段时日,将砂糖再想办法变白一些,毕竟还是应该尽善尽美嘛。
糖的甜度没问题,那说明石灰水除杂质的比例是没有问题的。
色素去不净,那就只有一个坑,应当是活性炭粉出了问题,导致色素附着不力。
那原因就很简单了,活性炭粉过粗,才会造成此等现象。
可问题在于,这个时代细纱过筛都已经够奢侈的了。
还想做出更细的筛子,如现代的筛网,先不说别的,材料你都不好找。
刘祀知道问题出在了筛网上,开始找脑海里的手机搜寻答案。
很快,一种最适合制作筛网之物,便被找出来了,正是如今蜀中用来制作蜀锦之物——蚕丝。
诸葛丞相在蜀地种桑养蚕,这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但蚕丝是个管控极其严格之物。
这也是得益于老刘认子之后,刘祀的汉中王身份,如今他再想做别的事,那也是手到擒来。
成都又名“锦官城”,这锦官便是诸葛丞相所设。
刘祀派人持帖去见锦官,取来蚕丝倒也容易。
有了蚕丝,后面便是编织了,编织倒不难,能工巧匠便可为之。
主要是目数上,线画的越极致,将来制出的筛网便越细。
刘祀便开始搜寻硬木制作木圈,然后亲自画出细密的线条,将一个圆细分出密密麻麻的细线,间隔都极细。
这每一个细分出来的地方,他都用刀轻轻划刻,细到肉眼都难以看清。
而后,从少府中寻了一位编织的巧匠,按着他的意思下去做事。
一晃,蒲元也消失有些时日了。
刘祀还正纳闷儿呢,他却又回来了。
得知陛下认子,刘祀转眼已做了汉中王之时,蒲元当即张大了嘴巴,下巴都快从脖颈间垂到地上去了。
既然是熟识,怎能不来恭贺一番?
得知堂堂汉中王,竟然屈居在江北营中,日夜不停,蒲元前来恭贺的同时,也是对刘祀持臣子礼仪,一下就显得疏远了许多。
身份地位上带来的变化便是如此。
从身旁亲兵,再到引为知音的蒲元,一时间竟然都开始跟自己保持距离,这份人情上的疏远,实际上是刘祀最不想要的。
即便刘祀告诉他,还是像往常那样随意些更好,但蒲元依旧显得有些不自然。
“臣近来去了金牛山与临邛两处地点,联络当地铁官,搜寻铁矿踪影。”
但在说到此处时,蒲元明显面色显得落寞极了,再加之他那一脸的疲色,以及满脸风霜。
刘祀也能猜出来几分,结果肯定不会好看。
果不其然。
蒲元一阵感慨:
“虽有殿下所传授之法,也曾在群山间探过多处皱褶,用尽了上百斤米醋,臣同样一无所获。”
刘祀点点头。
因为后世都已经验证过了,蜀中的好铁矿,那是在威远和荣县一带啊!
先前他是受军职所累,难以带队前往,但如今却不同。
刘祀当日进宫,跟便宜老爹一番禀报后,次日天还未亮,便与蒲元等几名工匠,连带数十名亲卫直奔荣县而去。
几日后,开始在山间皱褶处搜寻起来。
经过几日时间忙碌下来,风化的“铁帽”被搜寻到了两处。
刘祀又靠着米醋之法,在威远、荣县一带的山川中,确定了十余处含铁地带。
后世已经探明的地质构造和铁储量不会骗人。
刘祀一来便解决了这个困扰众人多时的问题,如今饶是蒲元,也是激动且惊讶万分。
“殿下,您怎就知晓此处一定会产铁?”
面对蒲元激动的询问,刘祀却是把手一摆,一副无知天真的模样言道:
“孤哪里知晓此地一定会产铁?”
“依孤所想,既然大匠前去的两处位置都未搜寻到铁矿,自然就要另选位置查看,这也是蒲大匠先前为孤探路,省去了许多无用功,要不然怕是咱们还没有这样好的运气呢!”
刘祀将自己一双洞悉一切的慧眼,硬生生变成了“运气”,以此来遮掩他自己的眼光独到。
铁矿既已寻到,刘祀也懒得自己居功了,毕竟他的功劳实在太多,多到如今自己都不想要了。
如今成都附近的几条河流间,都有人在用磁石吸出铁砂。
差一些的铁砂,含铁量百分之三四十,好些的能到六七十,单是铁砂就能顶用一阵子呢。
刘祀回来后,筛网也早已制好。
这一次,可以着手筛选出更细密的活性炭粉出来了。
刘祀叫老黑用细纱筛选,李休用筛网筛选。
而后将筛了三遍后留存的炭粉进行比较,果然是筛网筛出来的整体上更加精细些。
与之相比,细纱筛选出的颗粒物明显更多。
筛网过筛后,第二次的去色素沉积又开始了。
用石灰乳去除掉杂质后的糖水,经过撇浮沫这一步后,加入更加细密的炭粉,然后开始搅拌融合,而后依法炮制……
到第二日下午,刘祀再进行验证时,这一次出来的白糖晶体,明显比上一次要好得多!
上一次的淡黄色,整体呈现出一种脏兮兮的感觉。
这一次的砂糖,已经能够看到晶体里面的透明度,整个晶体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,说是白色也对,至少看上去明显不是脏兮兮的样子了。
刘祀再将这样的淡黄色晶体再度入锅,用活性炭粉再度吸附一次后,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白糖。
但这消耗更多,也更耗费人力和物力。
好在,最终这玩意儿是制作出来了。
制出了白糖后,刘祀第一时间想到的,便是吃上一串酸溜溜的冰糖葫芦。
这个时代,把山楂称之为“朹”。
正巧,十月份,甘蔗与朹正赶上成熟期,这自然就更加难不倒刘祀了。
待这白砂糖制出来后,刘祀便进宫了一趟,去见刘备。
御书房之中,刘备正就答复孙权书信一事,在与诸葛丞相商议。
荆州四郡复得后,为了技术保密,刘备提出在边界线上驻军,禁止外人进入大汉领土。
此举对于曹魏敌国而言,大汉这样做,自然是合适的。
问题是,如今汉、吴乃是盟友,又亲自缔盟结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