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子仲啊子仲!你糊涂了啊!”
“这等天大的事,早该禀报给朕知道!哪怕天塌下来,朕与汝一同担着便是,何至于此?何至于让你们舅甥二人遭受这般委屈?!”
“朕……朕该如何责你才好?”
这番君臣对奏,演得那是情真意切,听得还有臣子在私底下抹眼泪。
糜竺伏在地上,身子颤抖,继续悲声道:
“不仅如此……前番那黄门赵达,受曹魏蛊惑,在宫中散布流言,意图迷惑太子,挑拨天家骨肉亲情。”
“老臣当时以为,祀儿既已无法认祖归宗,便绝不能再因此事坏了太子殿下的清誉,更不能让朝局动荡。”
“故而……”
糜竺咬着牙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:
“老臣只能大义灭亲,持剑斩之!以此血,来封住悠悠众口!”
“老臣本以为,这桩秘密将随着老臣一同埋入黄土,刘祀再无认祖归宗之可能。却不曾想……赵都督忠义无双,最终还是不忍见皇嗣蒙尘,冒死道出了此事!”
“苍天有眼!苍天有眼啊!”
至此,所有的逻辑闭环都已经扣死。
所有的疑点,都被解释成了“为了大汉社稷的忍辱负重”。
刘备见火候已到,深吸一口气,令人将那封密函,连同赵云那封血书一起,递给身旁的内侍:
“传下去!”
“这是埋伏在魏国的密探,冒死送回来的情报。其中有当年长坂坡参战魏军老卒的证词,还有许都死牢的记录……”
“众卿,都好好看看吧!”
“看看朕的儿子,这些年是在怎样的虎狼窝里活下来的!”
内侍捧着密函,在群臣中传阅。
其实,这里面只有那魏军老卒提到的死牢记录、夺门而逃是真的,后续之事刘备本就是主理人,自己造的假,当然他不能捏鼻子自己认下。
但此刻,真真假假,已然不重要了。
刘备承认了,糜竺指认了,赵云作证了。
这大汉最有资历的三个人都一口咬定这是真的,谁敢说是假的?
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唱反调?
是嫌自己命长,还是嫌九族太多?
再者说了,如今刘祀若为皇长子,这正是大家伙儿心中最为期盼的!
谁人都知,太子刘禅不过是个庸人,将来担负大汉江山社稷,实非蜀中之福。
但若是刘祀执掌,则不一样,如今种种,已然令人为之信服。
大殿之内,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压抑的抽泣声。
当时机成熟到了极点。
一直静立在百官之首的诸葛亮,忽然整理衣冠,大步出列。
在他身后,蒋琬、费祎、杨仪、董允、刘琰、霍戈、樊建、董厥……这一干执掌大汉中枢实权的荆州、元从派系重臣,如同商量好了一般,齐刷刷地出列。
“哗啦——”
诸葛亮带头,带领众人齐齐跪倒在大殿中央。
“臣等,恭贺陛下!”
诸葛亮声音洪亮,响彻大殿寰宇:
“恭贺大汉!皇长子失而复得,此乃天佑炎汉,社稷之幸,万民之福!”
“恭贺陛下!恭贺大汉!”
身后数十名重臣齐声高呼,声浪震天。
这一跪,代表了朝廷的风向,彻底定格。
紧接着。
武将班列中,关兴、张苞对视一眼,眼中满是狂喜,拉着法邈、马秉等二代功勋子弟,轰然跪下:
“恭贺陛下!迎回大兄!”
另一侧,国舅吴懿看了一眼这排山倒海的架势,哪里还敢犹豫?
当即带着益州、东州官员,也纷纷跪倒:
“臣等恭贺陛下!天佑大汉!”
眨眼之间,偌大的崇政殿内,除了端坐龙椅的刘备,便只剩下那个孤零零站着的太子刘禅。
刘禅看着这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大臣,看着那山呼海啸般的“恭贺”,瘦弱的身子猛地一颤。
他虽然反应慢,但也知道分寸。
既然父皇认了,那就是兄长回来了!
“父……父皇!”
刘禅慌忙提着衣摆,几步跑到大殿中央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诸葛亮身侧,伏地高呼,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,却也带着几分无论真假的急切:
“儿臣……恭贺父皇!”
他抬起头,那张稚嫩的脸上挤出一抹极力想要表现得欣喜的笑容:
“既然已经查明刘祀将军乃是儿臣的亲兄长,那便是天大的喜事!”
“儿臣奏请父皇!”
“理当即刻下旨,遣重臣持节,从江北营将皇兄迎出,接进宫来认亲团聚啊!”
“儿臣……儿臣愿亲自去迎皇兄回宫!”
看着跪在地上的刘禅,刘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,随即化作了欣慰的大笑:
“好!好!好!”
“禅儿有此悌友之心,朕心甚慰!”
刘备霍然起身,大袖一挥,威严的声音传遍四野:
“拟旨!”
“着丞相诸葛亮为正使,太常卿赖恭为副使,立即议定认祖归宗、迎回公子刘祀之礼!”
既是认祖归宗,那便不仅仅是接进宫来吃顿团圆饭那么简单。
刘备重新坐回龙椅,那双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抚摸着御案,眼中的激动渐渐沉淀为一种身为帝王的庄重,与深沉的愧疚:
“祀儿流落在外十五载,受尽苦楚,朕这个做父亲的,亏欠他太多,大汉也亏欠他太多。”
“当择吉日,开太庙,告祭列祖列宗!”
“朕要昭告天下,让列祖列宗都知晓,朕的儿子回来了!”
说到此处,刘备语气一顿,目光扫过群臣:
“待归宗大礼既成,朕意……当即刻册封其为王!以示朕之补偿,亦彰其不世之功!”
群臣心头一震。
刚认回来就封王?
但大家转念又一想,刘祀是谁?
那是造出神刀、助陛下复夺荆州的狠角色,认子即封王,又有什么不妥?
他受得起!
“陛下圣明!”
礼仪繁琐,需太常寺细细商议,但眼下有一桩事却是刻不容缓。
“谁愿持节,替朕去趟江北营,将祀儿迎回?”
话音未落,武将班列中,两道年轻的身影几乎是同时抢步而出:
“臣,关兴!”
“臣,张苞!”
二人单膝跪地,异口同声道:
“臣愿往!请陛下恩准,由我二人持节,为大兄执鞭坠镫,护送大兄回宫!”
看着这两个英气勃发的故旧之子,刘备的眼神瞬间恍惚了一下。
透过他们那年轻的面庞,他仿佛看到了当年转战南北之际,那两个与他食则同器、睡则同寝,誓言同生共死的关、张二将。
如今,云长走了,翼德也走了。
但他们的儿子,如今又要去接朕的儿子回家!
“好……好啊!”
刘备眼眶微湿,那份积压在心底的思念与欣慰交织在一起,化作一声长叹:
这便是兄弟,这便是手足!
“准了!你二人即刻随太子、赖太常同去!”
“诺!”
关兴、张苞领命,一脸喜色地退下,那步伐轻快得恨不得插上翅膀。
待这迎亲的队伍安排妥当,大殿内的气氛却并未完全松弛下来。
刘备收敛了笑意,目光转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糜竺,神色变得有些复杂。
“诸卿。”
刘备沉声道:
“喜事虽大,但国法不可废。”
“安汉将军糜竺,与荆州督赵云,虽是出于一片公心,为了大汉社稷,但毕竟隐瞒事实、假传圣旨、欺君罔上,诛杀黄门赵达一事更是有说道。”
“这桩桩件件,若是不给个说法,恐难服众。”
刘备目光幽幽,看着底下众臣:
“依诸卿之见,该当如何处置?”
还不等众人开口,这旁的糜竺自己已然跪地,主动认罪伏法:
“老臣……知罪。”
糜竺深深叩首,声音苍老而平静:
“欺君之罪,罪在不赦。老臣不求宽恕,只求陛下革去老臣一切官职爵位,贬为庶人,以正国法!”
“不可!”
话音刚落,费祎便急步出列,拱手高呼:
“陛下!安汉将军此举,虽有违律法,但其心可昭日月!”
“若非糜公忍辱负重,大义灭亲,又怎能破了曹贼那乱我蜀中的毒计?若无糜公今日当庭指认,大公子又怎能如此顺利地认祖归宗?”
费祎虽是文臣,此刻却是据理力争:
“此乃功大于过!若因此严惩,岂不是寒了忠臣之心?臣以为,不应罚,反当赏!”
“臣附议!”
费诗也站了出来:
“如今皇长子回归,乃是整个益州、整个大汉的天大喜事!”
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。
益州本土的秦宓、吕凯、杜琼等人,此刻也是纷纷出列求情。
刘祀如今作为大汉复兴的希望,他之亲舅,更应维护才是。
“请陛下开恩!”
“糜公情有可原,功过相抵,不当罚啊!”
一时间,朝堂之上求情之声此起彼伏,仿佛糜竺不是犯了欺君之罪,而是立了救驾之功。
刘备端坐台上,看着这一幕,心中暗自点头,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然而。
就在这“皆大欢喜”的氛围中,一道清冷而严肃的声音,如同冰水浇下,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哗。
“陛下。”
诸葛亮撩袍一跪,面色肃然,那双睿智的眼中却没有丝毫通融:
“赏罚不明,则国法不立。”
“糜公之心虽善,然欺君是实,矫诏是实,擅杀是实!”
“若因结果是好的,便无视过程之违法,那日后若有人以此为借口,行大逆不道之事,朝廷又该如何自处?”
诸葛亮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:
“臣子当守本分,不可僭越。此乃治国之基石!”
“丞相……”
蒋琬、吴懿、杨仪、王连、霍戈等一众大臣见状,皆欲再劝。
诸葛亮却只是微微抬手,止住了众人的话头,转身对刘备一揖:
“臣以为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”
“当革去糜竺安汉将军之职,削去食邑,令其闭门思过。”
“这……已是法外开恩,从轻发落了。”
闻听此言,群臣默然。
大家都听出来了,丞相这是非要维护国法的尊严,看来是劝说不动了。
但实际上,有大功大过,糜竺本来就病得快不行了,革不革职也就是个名头,这确实是最大的保全了。
“那子龙呢?”刘备适时问道,“子龙亦参与其中。”
“赵云身为边将,知情不报,亦当同罪。”诸葛亮铁面无私。
“诶,丞相此言差矣。”
刘备摆了摆手,开始唱起了红脸:
“子龙如今镇守荆州,乃是国之屏障。此时若将其革职,谁来替朕守那江陵?若换了旁人,恐怕荆州不安,东吴生变啊。”
刘备略作沉吟,最后拍板道:
“这样吧,既然要罚,便罚子龙……罚俸一年,以儆效尤!”
“如此,既全了国法,又不误军机。丞相以为如何?”
诸葛亮看着刘备那副“我很公正”的模样,只得让步,躬身道:
“陛下圣明。”
革职之后,锅全给糜竺、赵云背了。
不过对于糜竺来说,这不是坏事,卸下了重担,正好回家养病。
赵云更是伤不到一根毫毛,依旧是手握重兵,大汉基石。
“老臣……领罪!”
糜竺再次叩首,这一次,他的背虽然弯着,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,却是彻底放下了。
“退朝!”
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,这场惊心动魄、却又皆大欢喜的朝议,终于落下帷幕。
刘备站起身,目光穿过大殿的重重门扉,遥望着城西方向。
祀儿。
该回来了!
崇政殿的朝议虽散,但御书房内讨论还在继续。
刘备卸去了沉重的朝冠,只着便服,在书房内来回踱步。
诸葛亮、杨洪、向朗几位心腹垂手侍立一旁,气氛虽不如朝堂上那般紧绷,却依旧忙的众人面色紧绷。
“朕意已决。”
刘备猛地停下脚步,再三坚持道:
“定要重封祀儿,以补偿这十五年他吃下的苦头!”
“长坂坡受难十五载,这是替朕受过;杀出曹营归汉,这是忠勇;炼铁造刀强军,这是奇功!”
“他受了那么多苦,立了那么多功,朕不仅要封他为王,还要让他继续掌军,保留兵权!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,这是朕最器重的麒麟儿!”
既要封王,又要掌兵,尤其是在如今太子刘禅在位的情况下……
按说,这实际上有忌讳的,正常的君王不可能这么搞。
但如今乃是乱世,且刘祀才能出众,杨洪、向朗见争执不过,也就默认了。
现在的难题是——封个什么王?
诸葛亮沉吟片刻,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几个名号:
“陛下,按汉家旧制,多以郡县之名为号。”
“梓潼郡乃入蜀咽喉,兵家重地,若封为‘梓潼王’,既显恩宠,又合其掌兵之实。”
刘备瞥了一眼,摆了摆手:
“梓潼?格局太小了。那是守户之犬才呆的地方,祀儿是要随朕北伐中原的,岂能困于一隅?”
诸葛亮又指了指第二个:
“那‘江阳王’如何?江阳富庶,且临近江水,寓意福泽绵长。”
“太俗!”
刘备依旧摇头,甚至有些嫌弃:
“一股子富家翁的味道,没有半点杀伐气,不配祀儿!”
向朗见状,赶紧凑趣道:
“那依臣之见,不如取个吉利意头?比如‘扶汉王’,寓意扶保汉室。又或是‘兴平王’,寓意天下兴盛太平?”
“扶汉?兴平?”
刘备念叨了两遍,还是觉得不得劲,叹了口气:
“意头是好,但听着太虚了……”
刘备今日如此挑三拣四,并非是他无理取闹,实则心中早有谋划。
给刘祀封的这个王位,既要独一无二,又要能震慑太子,给刘禅带来一点暗示的意味。
暗示,自然是叫他随时做好退位让贤的准备……
诸葛亮、杨洪他们提出的几个封号,因为没有这份锋芒,反倒不妥。
其实,老刘心中早盘算好了一个封号,但这封号可不好给啊……
……
与此同时,成都城外,江北营。
一阵带着暖意的微风,越过辕门,卷着些许稻谷的清香,钻进了这铁血森严的军营。
刘祀站在高台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整个人都变得轻快了许多。
“香啊……”
他眺望着远处的田野,那里金黄一片,成都平原的早稻已然垂下了沉甸甸的穗头。
“等到九月半,这秋收便能陆续开始了。”
刘祀在心中盘算着:
“今年的粮食只要一入库,再加上那些从魏国换回来的物资,到了明年开春,大军南征的粮草便算是有了底气。”
“到时候,兵精粮足,刀利甲坚……”
正当他沉浸在对未来的宏伟蓝图中时,一阵异样的喧哗声,忽然从营门方向传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
刘祀眉头一皱,转身喝道:
“军营重地,何人喧哗?”
话音未落,他便愣住了。
只见远处的道路上,烟尘滚滚,一支庞大得有些夸张的仪仗队伍,正浩浩荡荡地直奔江北营而来。
那阵仗,简直比陛下亲临还要花哨几分。
旌旗蔽日,鼓乐齐鸣。
最显眼的,是一柄巨大的黄罗伞盖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——那是只有储君才能使用的仪仗!
“太子?”
刘祀心中“咯噔”一下。
刘禅那个口水娃跑来干什么?
莫非是来视察新刀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