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督。”
蒲元试探着问道:
“您所说的法子……莫非是用沙模铸造?”
“若是此法,某也曾试过。”
蒲元摇了摇头,一脸的不看好:
“沙模虽能成型,但那是一次性的买卖。”
“且造一把刀,就得毁一个模,光是捣鼓那些沙子模具,就得耗费无数人工,并不比锻打省事啊。”
刘祀听罢,心中暗赞一声。
这蒲元不愧是大匠,能想到沙模这一层,在这个时代已属不易。
但他想的,还是太局限了。
“非也。”
刘祀神秘一笑,伸出手指蘸了蘸酒水,在桌案上画了个长条形的框:
“沙模太粗,且易崩坏。”
“我要用的,是泥模,而且是能反复使用的泥模。”
“甚至……若是条件允许,咱们还能用铁模。”
看着两人茫然的眼神,刘祀解释道:
“咱们先刻好刀具的母版,用细腻的胶泥制成上下两片模具,阴干烧制成陶范。”
“炼铁时,直接将高炉里流出的滚烫铁水,顺着浇口灌进去。”
“滋啦一声,冷却开模,一把刀坯子就出来了。”
刘祀手掌一翻,笑着给二人讲解道:
“只要模具不坏,刷上一层石墨粉、煤粉防粘,这一副模具便能连着铸造几十上百次。”
“咱们若是一次造他个几十副模具,排成一排,铁水一浇……”
“一日破百?那只是保守估计罢了。”
说到此处时,刘祀得意地一笑。
“这……”
蒲元听得目瞪口呆,手中的酒碗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这种流水线式的铸造法,简直颠覆了他半辈子的认知。
但随即,职业本能让他皱起了眉头:
“都督,此法虽快,但……”
“铸出来的刀,内部多有气孔沙眼,远不如千锤百炼的锻刀紧实啊。”
“如此批量制作,这刀具的质量……定会大幅下降的。”
蒲元是个追求完美的匠人,让他造次品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
刘祀还没开口,一旁的向宠却先笑了。
“大匠啊大匠。”
向宠语重心长地说道:
“某知道您是一心系于造刀质量,眼里容不得沙子。”
“但您试想一下。”
“都督所造之刀,哪怕是所谓的‘瑕疵品、次品’,那也是能斩断旧制兵刃的利器啊。”
“即便咱们批量浇铸出来的刀,锋利度、硬度、韧度都下降个两三成,又有何妨?”
向宠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:
“那也依然比曹魏、东吴手里那些容易卷刃的破铜烂铁,要强出一大截吧?”
“战场之上,咱们的兵哪怕拿着只有七成火候的钢刀,去砍对面五成火候的铁刀,那也是碾压。”
“这就足够了。”
这一番话,蒲元点头称是。
是啊!
他是匠人,追求极致。
但打仗,追求的是规模,是实效。
只要比敌人强,那就够了。
“呼……”
蒲元长长吐出一口气,端起酒碗,对着向宠和刘祀重重一敬:
“向将军说得对。”
“是某钻了牛角尖了。”
他仰头干了这碗酒,眼中重燃斗志:
“既然都督有此妙法,那咱们明日……就开始和泥。”
酒过三巡,兴奋劲儿稍退。
蒲元抹了一把胡须上的酒渍,那双总是盯着炉火的眼睛里,却泛起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愁云。
“都督,法子虽妙,模具即便也能造。”
蒲元放下酒碗,长叹一声:
“但这‘米’又从何来啊?”
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这高炉胃口大,若是没有足够的铁矿石喂进去,它也就是个摆设。”
这一点,刘祀自然明白。
在这个时代,探矿全靠经验和运气,采矿全靠锄头和背篓。
没有炸药开山,没有机械挖掘,铁矿就像是藏在地底下的顽石,想要把它抠出来,难如登天。
“大匠是说……矿难寻?”向宠问道。
“难寻,更难炼!”
蒲元伸出粗糙的手指,比划着:
“若是遇到那顶好的富矿,一百斤的石头,能炼出二十斤生铁,再千锤百炼去其杂质,最后能得十五六斤精铁,那便是祖师爷赏饭吃!”
“可这等富矿,那是凤毛麟角。”
蒲元苦笑一声,指了指外面漆黑的夜色:
“咱们平日里挖出来的,多是穷矿。”
“一百斤石头,废了牛劲运回来,烧去几百斤炭,最后也就出个十来斤铁。若是运气不好,一炉子烧出来全是渣,连个铁星子都不见!”
“这废的功夫和钱粮,实在是太大了啊!”
刘祀听得眉头紧锁。
他心中默默换算着,汉代一斤约等于后世250克左右。
这一百斤矿石才出两三千克铁,这产出比确实低得令人发指。
“若是不能解决矿源,量产便是空谈。”
刘祀闭目沉思,脑海中的“知识库”开始飞速运转,搜索着益州周边的矿产分布。
荆州四郡?
零陵、武陵深山里确有大矿。
但那里山高林密,连路都没有,若是靠人背马驮,即便运出山中,黄花菜都凉了,成本更是高得吓人。
何况来说,荆州之地,与魏吴交界,诚恐被人探去了根底,极不隐蔽。
暂时放弃。
攀枝花、凉州?
那里倒是有后世著名的铁矿带。
可刘祀细查之下发现,那里的矿体多深埋地下,或是被厚厚的玄武岩覆盖。
在这个没有钻探设备的年代,那就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镜中花。
况且那里的矿多是共生矿,成分复杂,以现在的冶炼技术,很难分离。
“临邛、威远、荣县……”
刘祀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,最终划向了地图的南端——南中!
云南澜沧、易门、大红山……
那里不仅有富铁矿,而且多是露天或浅层矿,含铁量极高,易于开采。
刘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但这精光随即又黯淡了下去。
那里现在是叛军的地盘。
要想从那里把矿运出来,不仅要平叛,还要修路,更要人!
人!
这才是大汉目前最大的死穴!
如今算上刚收复的荆州四郡,大汉的总人口也不到二百万,连东吴都不如,更别提与曹魏相比了。
这点人口,既要种地养兵,又要防守边疆,哪里还能抽调出成千上万的青壮去深山老林里挖矿?
“除非……”
刘祀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。
“除非用南中的人!”
南中蛮夷众多,若是能平定叛乱,再施以恩信,让他们去采矿,以矿石换取蜀中的粮食、布匹、甚至曲辕犁……
这才是长久之计!
但这毕竟是后话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如此,刘祀便只能退而求其次,蜀中矿脉大多零星分散,产量不高,开采成本同样不低。
但这其中,威远、荣县一带的铁山,含铁量相对较高一些,也多在地表处,易于开采。
如今未从这两地发现更多铁矿,那是勘探方法不对,到时候可以用些更先进些的法子勘探。
刘祀收回思绪,目光重新落在蒲元身上,但却未曾吐出实言。
这些资料他可以马上查询得出,但若是当即吐露出来,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了,可以在后面慢慢“碰巧”地去发现,也就是了。
但很显然,刘祀想以威远、荣县之铁山为根基。
待到明年初春,丞相南征平定南中之后,再尝试想办法用南中的人力、富矿,来填饱这高炉的肚子。
到那时,这模具批量制刀之法,才能真正火力全开。
不然的话,光靠现在这点家底,就算有神技,也是供不上全军的消耗的。
蒲元心满意足地去安排人手准备明日的“和泥”大业了,刘祀却依旧立在原地,目光越过那通红的炉火,投向了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。
南中。
那不仅仅是一片叛乱之地,更是他心中大汉冶铁版图上最关键的一块拼图。
“若是只靠打,怕是摁下葫芦起了瓢。”
刘祀心中暗自思量。
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,丞相“七擒孟获”,攻心为上,虽然换来了蜀汉后方数年的安宁,但那更像是一种基于威慑的臣服。
蛮夷畏威,大的叛乱虽然没有了,但小的叛乱却依旧频发。
若是如此,是指望不上南中的冶铁的。
“得改改路数了。”
刘祀摸着下巴,缓缓思索起来……
成都皇宫,寝殿。
夜色已深,更漏声声。
刘备披着一件单衣,坐在灯下,手中拿着一卷书简,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虽已年过花甲,但这几日因为刘祀那把“神刀”的刺激,精神头却是出奇的好,脑子里全是挥师北伐、还于旧都的壮阔景象。
“沙沙……”
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。
若是旁人,定然察觉不到,但刘备是半辈子都在逃亡路上睡觉的人,那耳朵比兔子还灵。
“谁?”
刘备放下书简,手已本能地按在了案下的剑柄上。
“陛下,是臣。”
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殿内,跪伏在地。
正是白毦兵统领,陈到。
“叔至?”
刘备松开剑柄,眉头微蹙:
“这么晚了,有何急事?”
陈到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,双手呈过头顶。
那竹筒上,刻着一个不起眼的“邺”字。
刘备瞳孔猛地一缩。
邺城!
那是曹魏的老巢,是大汉情报网渗透最深、也最危险的地方。
自从得知刘祀身世存疑之后,他便动用了埋在北方最深的那几颗钉子,不惜代价去查当年的旧账。
这一查,就是数月。
如今,终于有回音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