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祀放下刀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还是有一丝卷刃啊。”
刚才那一记硬拼,虽然斩断了旧刀,但这新刀的刃口上,若用指甲细细去抠,还是能感觉到一点极其细微的阻滞感。
这就是工艺不够完美的铁证!
那种全凭肉眼和经验的“土法控温”,终究还是差了点火候。
“不行,还得再精细些。”
刘祀眼中闪过一丝执拗。
他猛地转过身,对着那正在擦汗的老匠头一拱手,态度极其诚恳:
“老丈,这锻打的力道和火候,我想亲自试试,还得请您教教我。”
“这次,我想亲自上手,铸一把刀!”
“啊?”
老匠头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,“都督,这都是粗活……”
“无妨,你只管教就是了!”
刘祀也不多言,随手将那三把刚刚出炉的新刀,像扔破烂一样扔给了身后的牛正、老黑和王景。
“接着!”
三人手忙脚乱地接住,一个个捧着刀,就像捧着刚出生的亲儿子,那是摸了又摸,看了又看,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。
“都督,这可是神刀啊……”
老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刀身,一脸的痴迷。
“神个屁!”
刘祀没好气地骂道:
“有些瑕疵,算不得上品。”
他指了指那几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废旧兵器,下令道:
“既然有了趁手的家伙,那就别用那笨拙的铁锯了。”
“你们三个,带人把这些废刀都给我剁了!把淬火的刃口部分全给我切下来,回炉重造!”
“啊?!”
这一下,别说老黑他们傻了,就连一旁的向宠都彻底懵了。
“都……都督?”
向宠瞪大了眼睛,指着那三把新刀,声音都在发颤:
“您这是要做什么?”
“这可是咱们费尽心血才炼出来的神兵啊!这等利器,不拿去供起来,不拿去献给陛下和丞相?”
向宠急得直跺脚,痛心疾首道:
“都督!您现在可是戴罪之身啊!”
“若是将这三把刀呈上去,这便是天大的祥瑞!是实打实的大功!”
“有了这功劳,您那降掉的官职立马就能回来,说不定还能再升一级!您怎能拿它们去……去砍废铁呢?”
这不是暴殄天物吗?
这就好比拿传国玉玺去砸核桃,拿蜀锦去擦桌子啊!
面对向宠的焦急,刘祀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得吓人。
“献上去?”
刘祀摇了摇头,指着那刀刃上微不可查的卷口:
“亏你真敢想,就凭这种残次品?”
“巨违兄,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刘祀,也太看不起咱们这位陛下了!”
“残……残次品?”
向宠张大了嘴巴,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。
一刀斩断旧兵而丝发无损,这等神兵利器,在都督嘴里竟然只是个残次品?
这还叫残次品?
那这世上还有能用的兵器吗?
向宠看着刘祀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一时间竟有些怀疑人生。
他实在无法想象,这位年轻都督心中那个所谓的“完美之刀”,到底得是个什么模样?
难不成还能把天捅个窟窿?
“拿这种半吊子的东西去邀功,本督丢不起这个人!”
刘祀一挥手,不再理会向宠的碎碎念,转头对着那三个还在发愣的亲卫吼道: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
“给我砍!”
“谁要是敢偷懒,这刀我就收回来了!”
“别别别!砍!我们这就砍!”
一听要收回刀,老黑三人吓得浑身一激灵,哪里还敢废话?
“嘿!”
牛正大喝一声,抡起手中的新刀,照着案板上的一把废旧长矛就剁了下去。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那手腕粗的矛杆连带着铁头,应声而断,切口平滑如镜。
“爽!真他娘的爽!”
牛正乐得合不拢嘴,这切铁简直比切菜还痛快!
老黑和王景见状,也是不甘示弱,抡起大刀加入了战团。
“叮当!叮当!”
一时间,工坊内火星四溅,金属断裂声此起彼伏。
别人想摸一下这新刀,都被这三个货给凶狠地瞪了回去,那是霸占着死活不撒手。
那堆原本让匠人们愁断了肠子的废铁,在这三把“残次品”的肆虐下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段段整齐的回炉料。
效率何止快了数倍?
只是……
向宠站在一旁,看着那每一次手起刀落,看着那神兵利器砍在满是铁锈的废铁上,只觉得心都在滴血。
“作孽啊……”
向宠捂着胸口,一脸的生无可恋:
“这么好的刀……怎么就能拿来干这种粗活呢?”
“这简直……简直是有辱宝刀啊!”
他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脱了上衣、正跟着老匠头学习抡锤的刘祀,眼中满是无奈与迷茫。
这位都督……
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胎啊?
俗话说,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。
但这回,刘祀造刀的事儿,却像是长了翅膀,比他毁刀那会儿传得还要快,还要邪乎。
当日午后,张飞之子张苞奉命前往马岱军中置办军务,前脚刚踏进古城大营,后脚就被那帮吹得唾沫星子横飞的西凉兵给围住了。
什么“一刀断铁柱”、“寒光照得人睁不开眼”,越传越离谱,最后简直成了那是天上的仙人亲自下凡帮刘都督炼的丹炉。
张苞也是个急性子,听得心痒难耐,去隔壁瞅了一眼,办完差事便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成都,这一张大嘴巴一咧,没半个时辰,整个丞相府便都知晓了。
丞相府,偏厅。
蒋琬步履匆匆,手里拿着一卷刚收到的文书,面带几分古怪之色,快步走到诸葛亮案前。
“丞相。”
蒋琬压低声音,语气中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:
“外头都在传,说是那刘祀……这才丢了官职不过五六日,竟在军中造出了一把神刀!”
“神刀?”
诸葛亮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,抬起头,那双睿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。
他太了解冶铁之难了。
即便刘祀有些奇思妙想,但这才几天?
连个正经炉子怕是都没干透吧?
这就出神兵了?
“传言恐有夸大。”
诸葛亮摇了摇头,放下笔,淡淡道:
“不过既有风声,空穴来风必有因。去,派人把向宠叫来,让他带上那所谓的‘神刀’,亮倒要看看,到底是把什么样儿的家伙什。”
“诺!”
约莫半个时辰后。
向宠满头大汗地跑进了丞相府,怀里抱着个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。
只是他那脸色,却比那日去请罪时还要尴尬几分,活像是个刚做了亏心事被抓包的孩童。
厅内,除了诸葛亮,杨仪、杨洪等人也都在座,显然都是被这“神刀”的名头给吸引来的。
“巨违,刀呢?”
杨仪向来与刘祀不对付,此刻更是抱着膀子,冷眼旁观,等着看笑话:
“快拿出来让咱们开开眼,看看那位绥军将军,到底折腾出了个什么宝贝!”
“这……”
向宠张了张嘴,一脸的为难,磨蹭了半天,才慢吞吞地解开布条。
“哐当!”
一把长刀被放在了案几上。
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去。
紧接着,便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见那案上的战刀,虽还能看出个大概形状,但那刀刃……
那还能叫刃吗?
整条刃口像是被狗啃过一样,全是豁口,有的地方甚至卷成了波浪状,刀身也是坑坑洼洼,全是划痕,简直就像是从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破烂!
“哈哈哈哈!”
杨仪没忍住,当场笑出了声。
他指着那把惨不忍睹的破刀,满脸讥讽地看向向宠:
“巨违啊巨违,你莫不是在逗咱们乐子?”
“这就是传闻中的‘神刀’?”
“就这玩意儿,怕是连切菜都费劲吧?刘祀莫不是想用这把‘锯子’去锯死曹真?”
四周也响起了几声压抑的低笑。
就连诸葛亮,眉头也微微蹙起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
“巨违,这是怎么回事?”
诸葛亮沉声问道:
“刘祀让你把这种废铁拿来,是何用意?”
向宠脸涨得通红,连忙拱手,急得说话都有些结巴:
“丞相!杨长史,这…这真不能怪刀不好啊!”
他指着那把卷刃的刀,一脸的委屈与无奈:
“这刀刚出炉的时候,确实是斩铁如泥的利器!一刀下去,旧刀应声而断,连个白印子都不留!”
“可…可架不住都督他败家啊!”
向宠痛心疾首地说道:
“那日一共就造出了三把新刀。都督把这三把刀分别扔给了那三个亲卫……”
“他们拿着这三把刀,硬生生把堆在库房里的那三百多斤废旧兵器,全给当柴火剁了!”
“三百多斤啊!”
向宠伸出三根手指,在杨仪面前晃了晃,声音都在发颤:
“哪怕是天上的神铁,也扛不住这般生造不是?这铁碰铁地硬砍了一日一夜,就是块金刚石也得崩个口子啊!”
说到这,他指了指案上那把刀,苦笑道:
“这把,已经是那三把里头,折损后品相最好的一把了!那牛正手里那把,都快被他磨成铁棍了!”
“什么?!”
杨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僵在原地。
他猛地瞪大眼睛,难以置信地盯着向宠:
“你说多少?”
“三把刀……砍了三百多斤铁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