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后苑。
刘备今日难得偷闲,令人搬了把胡床,坐在那棵老槐树下。
他手里拿着几根五彩斑斓的翟羽,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织着。
这手艺,是他当年在许都为了韬晦之计练出来的。如今虽然贵为天子,但这心里烦闷时,还是习惯手里捏点东西,仿佛只有这样,那颗在乱世中跳动了半辈子的心,才能稍稍安稳些。
“陛下。”
陈到快步穿过回廊,脚步声有些急促:
“丞相来了。”
“哦?孔明来了?”
刘备没抬头,随口道:
“可是为了那两县争水之事?叫他进来便是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为此事。”
陈到面色有些古怪,压低声音道:
“丞相面色铁青,似乎…似乎是动了真怒。在他身后,还跟着耷拉着脑袋的刘祀都督和向宠将军。”
“尤其是那向宠,脸色煞白,怕是吓得不轻。”
“哦?”
刘备手中动作一顿,那根漂亮的翟羽“啪”地一声被折断了。
他抬起头,那一脸的漫不经心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与好笑:
“孔明那般雅量高致之人,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,今日竟被气成这幅模样?”
“莫不是……伯宗这混小子,把天给捅了个窟窿?”
陈到不敢接话。
刘备却是将手中的半截羽毛随手一扔,拍了拍大腿,不但没恼,反而乐了:
“有点意思!”
“伯宗今年二十有四了吧?嗯,正是惹是生非的好年纪。”
老皇帝站起身,背着手,眼神变得有些飘忽,仿佛穿透了时空,看到了当年那个安喜县尉的影子:
“想当年,朕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时候,那也是个暴脾气。看不惯那督邮的鸟样,把官印一挂,将那厮绑在树上就是一顿鞭子,打得那叫一个皮开肉绽……”
“这个年纪嘛,不捅娄子叫什么血气方刚?”
刘备整理了一下衣冠,嘴角噙着笑:
“走!叔至,随朕去看看,到底是多大的娄子,能把咱们这位诸葛丞相气成这幅德行!”
…………
御花园,凉亭下。
几筐残破的兵刃被扔在亭外的石板路上,显得格外扎眼。
刘备端坐于石凳之上,目光在那堆废铁上扫了一圈,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,此刻也一点点地敛去了。
他虽然护犊子,但他更是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,也是这大汉的当家人。
这堆废铁意味着什么,他比谁都清楚。
“臣诸葛亮,参见陛下。”
诸葛亮躬身行礼,声音虽依旧恭敬,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冷硬。
刘祀与向宠跪在身后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丞相免礼。”
刘备虚扶了一把,指着那几筐东西,明知故问道:
“这是何意啊?”
诸葛亮直起身子,面无表情地将江北营练兵损毁兵器一事,一五一十地道来。
“……短短月余,毁刀两百余柄,余者更是卷刃无数。陛下,此乃非战之损,实乃……”
诸葛亮顿了顿,吐出四个字:
“暴殄天物!”
听完这番话,刘备的眉头也紧紧锁在了一起,心头猛地往下一沉。
这娄子……
捅得确实不小啊!
如今大汉偏安益州,虽有天府之国的底子,但毕竟地狭人稀。
要论缺什么,这第一缺的自然是战马,那是被曹魏卡着脖子的战略资源。
但这第二缺的,便是这精铁!
蜀中多山,矿脉虽有,但开采不易,冶炼更是艰难。
每一斤好铁,那都是工匠们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,是用来打造杀敌利器的,不是拿来给自家儿郎当柴火烧的!
更何况,如今汉军以步卒为主,对抗曹魏骑兵,靠的就是手中的长矛利刃和那一身铁甲。
铁,就是大汉将士的骨头!
一下子折了两百多根骨头,还只是为了练兵?
这事儿若是放在战时,那是妥妥的斩立决!
“这个败家子……”
刘备在心中暗道一句,不仅是为了那损耗的兵器心疼,更是为刘祀捏了一把冷汗。
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好,不仅刘祀这江北都督的位置坐不稳,就连之前积攒下来的那点威望,也得跟着赔些进去。
甚至,若丞相真要较真,按律法办事,这小子怕是还得罚俸降级。
刘备深吸一口气,迅速权衡着利弊。
他先是转头看向诸葛亮,脸上堆起几分歉意与安抚:
“丞相息怒。”
“此事他二人确实做得过了。朕将兵马交予他,是让他练兵,不是让他毁兵!如此糟践国力,实在是……”
刘备顿了顿,猛地一拍石桌,转头对着跪在地上的刘祀和向宠便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:
“混账!”
“朕让尔等去练兵,是叫尔等去打铁的吗?”
“两百把刀!那是两百把刀啊!”
“那是多少工匠日夜敲打出来的?那是多少百姓从牙缝里省出来的?就这么被你们给霍霍了?”
“汝等可是嫌朕的库房太充盈了,还是觉得这大汉的铁多得用不完了?!”
刘备这一通怒骂,唾沫星子横飞,声音震得凉亭顶上的灰都往下掉。
向宠吓得浑身哆嗦,伏在地上连连磕头称罪。
刘祀虽然低着头,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老刘骂得越凶,这事儿反而越有转机。
这叫“先声夺人”,先把态度摆出来,把火气发出来,堵住别人的嘴,然后再谈怎么收场。
毕竟老刘爱才,这是摆在明面上的,当他听到刘备如此这般举动时,反倒不为接下来的罪责担心了。
骂了好一阵,刘备似乎是骂累了,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,这才气呼呼地坐下。
他斜眼瞥了诸葛亮一眼,见丞相面色稍缓,这才试探着问道:
“丞相。”
“此二人虽然荒唐,但毕竟也是为了练出精兵,初心尚可。”
“只是这罪责确实不小……”
刘备将皮球踢了回去:
“依丞相之见,该当如何处置?”
亭外风过,卷起几片落叶。
诸葛亮立于阶下,并未因刘备的这番“虚心求教”而有丝毫动容。
他缓缓抬起眼皮,那双仿佛能洞穿世事的眸子,在刘备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淡淡扫过跪在地上的刘祀。
那眼神里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“陛下。”
诸葛亮轻摇羽扇,声音清冷如玉石撞击:
“赏罚公平,乃国之根基。”
“法若不立,则威不存;令若不行,则乱必生。”
他微微侧身,目光虽是看着地上的碎铁,话却是对着刘备说的:
“陛下爱才,亮亦爱才。”
“然军中无法,便是一盘散沙。今日若因其初犯、或是因其身份特殊便网开一面……”
诸葛亮顿了顿,语气加重了几分:
“那这‘军法’二字,往后在三军将士眼中,便是一纸空文了。”
刘备闻言,双手微微一僵。
他眉头紧锁,只觉一阵头大。
他当然知晓孔明的意思,也明白这里头的利害。
但这可是他好不容易寻回来的儿子,是大汉未来的希望。
这要是罚重了,折了这孩子的锐气怎么办?
可若是不罚……
刘备看了一眼诸葛亮那张写满了“原则”二字的脸,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他太了解这位老搭档了。
底线这东西,最是经不起考验。
你前九十九次都咬牙坚持住了,那是威信,是法度。
可只要你在第一百次的时候心软了,让步了,那先前那九十九次的坚持,瞬间就会变得一文不值。
因为在旁人眼里,你这规矩是“看人下菜碟”的,这威信,也就彻底破了。
刘备恼火的揉了揉眉心,那是当爹的无奈,也是当皇帝的决断。
“也好。”
他摆了摆手,身子往后一靠,一副既然我管不了、那就眼不见心不烦的模样:
“此事既是军务,便依军法从事。”
“朕,将一切交由丞相裁决!”
“臣,领旨。”
诸葛亮拱手一礼,神色依旧肃穆。
随后,他转过身,缓步走到跪伏在地的二人面前。
并没有疾言厉色的呵斥,也没有雷霆万钧的暴怒。
诸葛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,声音平缓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:
“刘祀,向宠。”
“本相治国治军,向来讲究赏罚分明,不因贵贱而异,不因亲疏而别。”
“你二人今日之过,非在练兵之勤,而在毁物之巨,更在于心中无度,视国力如儿戏!”
说到这,诸葛亮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,直刺刘祀:
“刘祀!”
“末将在!”
刘祀挺直腰杆,大声应道。
“汝身为一军都督,本应爱惜物力,体恤民艰。然汝欺军毁物,肆意妄为,虽有练兵之功,却难掩其过。”
诸葛亮羽扇一指:
“以汝今日之心性,尚不足以统领一军!”
“即刻起,罚汝降一级,去江北都督之衔,改授绥军将军!”
“然念正是用人之际,仍令汝督江北营,戴罪立功,以观后效!”
降级?
刘祀眼皮一跳。
这倒也没什么,反正兵权还在手里,名头好听不好听的无所谓。
可诸葛亮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心头一凉。
“此外……”
诸葛亮淡淡道:
“那两百余把战刀的亏空,总得有人来补,罚汝俸禄一年,充入军资,以偿损耗!”
“刘祀,汝可服?”
“……”
刘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