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江东去,但这滚滚长江水,今日却不再是英雄的泪,而是大汉天子归来的路。
数日后,原本死寂的江面上,千帆竞发。
“陛下有旨!全速进发!”
“目标——公安!”
刘备身披金甲,立于旗舰“黄龙”之上。那原本花白散乱的须发,此刻已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按着腰间双股剑,目光如电,扫视着这片阔别数月的荆楚大地。
身后,是一万余名曾在武陵深山中憋屈坏了的汉军儿郎们。
他们曾以为要在山沟里做一辈子野人,曾以为大汉的气数将尽。可如今,江陵大捷的消息如同烈火烹油,将每个人胸中那团熄灭的火,重新点燃成了燎原之势!
战鼓擂动,声震两岸。
这支虎狼之师,带着积攒了数月的怒气与战意,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,直插东吴在南郡的这处驻兵地。
公安城上。
诸葛瑾此刻正站在城楼上,面色惨白如纸。
他看着江面上那遮天蔽日的汉军舰队,看着那迎风招展的“汉”字大旗,只觉得双腿有些发软。
数日前,他还在这里备下酒宴,想要款待落魄的刘备。可风水轮流转,如今那个被陆逊逼入绝境的老人,竟然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又杀回来了!
“诸葛子瑜!出来答话!!”
一声暴喝,从江心传来。
陈到立于船头,中气十足,声如洪钟。
诸葛瑾哆嗦了一下,硬着头皮走到垛口前,拱手高声道:
“陛下!别来无恙乎?”
“哼!”
刘备冷哼一声,并未让陈到继续传话,而是亲自走到船头。他虽年过六旬,但此刻那股帝王之威,竟压得城头数千吴军不敢抬头。
“子瑜!”
刘备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诸葛瑾的耳中:
“朕今日不攻城,也不骂阵。”
“朕知晓,你乃是孔明的亲兄长。看在丞相的面子上,朕不逼你,更不想让你做那刀下之鬼!”
诸葛瑾闻言,心中稍安,刚想说几句场面话,却见刘备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变得森寒:
“但!”
“魏逆曹真已如丧家之犬,滚回北方去了!”
“这荆襄四郡,乃是朕的基业,是大汉的疆土!当初被尔等趁火打劫窃据,如今……合该物归原主了吧?!”
“你若识相,便收拾收拾,带着你的人,撤军吧!”
诸葛瑾面色一僵,苦涩道:
“陛下,这…兹事体大,臣需禀报东越王……”
刘备猛地一挥袖子,显然是动了真火:
“随你。”
“朕看在丞相薄面上,尚且留情。但朕身后的汉军儿郎们,答不答应呢?”
“届时莫怪朕未曾提醒过你。”
随着刘备的话音落下。
数十艘战船上的汉军士卒,齐齐拔出环首刀,用刀背狠狠敲击着手中的盾牌。
“当!当!当!”
金铁交鸣之声,如同万千惊雷在江面上炸响,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声浪:
“交还四郡!!”
“交还四郡!!”
…………
那声音震得公安城墙都在微微颤抖,震得吴军士卒手中的兵器都拿捏不住。
诸葛瑾看着这一幕,长叹一声。
他知道,汉军气势如虹,不可阻挡。
“撤……”
诸葛瑾无力地挥了挥手:
“传令…全军撤出公安,退往夏口。”
如果说对诸葛瑾,刘备还留了几分情面,那么到了乐乡城下,这位大汉天子便彻底露出了獠牙。
乐乡守将杨粲,乃是当初背刺关羽的急先锋之一,更是这次围困江陵的帮凶。
对于这种人,刘备没有半句废话。
“围起来!”
随着一声令下,汉军战船封锁江面,步卒登陆,瞬间将这座并不算高大的城池围了个水泄不通,只留下了东面的一条“生路”。
围三缺一。
这是攻心,也是逼得对方崩溃。
刘备策马来到阵前,手中马鞭遥指城头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,厉声喝道:
“杨粲竖子!!”
“汝是自己滚出来,还是让朕进去将汝人头斩下!”
杨粲站在城头,看着城下那密密麻麻的汉军方阵,再看看远处江面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强弩,吓得魂飞魄散。
城墙低矮,兵微将寡。
杨粲哪里还敢多留片刻?
吴军很快从东门撤出。
消息传得飞快。
驻扎在江津的孙盛,听闻诸葛瑾退了,杨粲跑了,刘备正带着杀气腾腾的大军朝江津开来。
孙盛脚底抹油,连夜拔营。
站在江津的城头,刘备扶着还有些斑驳的垛口,望着这大好河山,眼眶微红。
“朕终于……”
“回来了!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那群欢呼雀跃的将士,大手一挥道:
“传朕旨意!”
“大军休整一日,明日一早……”
“回师江陵!!”
次日清晨,江陵南门。
没有鲜花铺地,也没有锦缎披红。迎接天子入城的,只有那一地还未完全清理干净的生石灰白痕,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醋味与焦糊味。
“恭迎陛下!”
“大汉万岁!”
夹道两侧,数万名经历了生死劫难的汉军将士与城中百姓,齐齐跪倒在地。
那呼喊声虽不似盛世那般圆润嘹亮,却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坚韧与狂热,震得城墙上的灰土都在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刘备骑在马上,他勒住缰绳,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带菜色、衣衫褴褛却眼神灼灼的子民,又看向那个站在最前方、身形消瘦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赵云,以及他身后的几员将军们,其中包括刘祀。
刘备翻身下马,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,一把扶住跪地的赵云:
“子龙,你受苦了!这江陵城,是你用命给朕扛回来的啊!”
随后,他又重重地拍了拍刘祀的肩膀,力道之大,拍得刘祀身形一晃:
“干得不错!朕复得四郡,汝之头功也!”
君臣相携,大步入城。
刘备径直来到了原先的荆州都督府。
这里曾是关羽坐镇荆州、威震华夏的地方。
只是如今,那巍峨的府衙大堂早已不见踪影,为了抵抗瘟疫、烧制石灰,这里的梁柱砖瓦早被刘祀拆了个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光秃秃、却依旧坚硬的基石。
寒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石灰粉,宛如一场迟来的飞雪。
刘备站在那块巨大的青石地基上,脚下踩着的,仿佛还是当年云长留下的余温。
“云长……”
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,刘备心中喃喃自语。
他猛地抬起头,环视四周肃立的三军将士,深吸一口气,气沉丹田,声音如龙吟虎啸:
“传朕旨意!”
“赵云听封!”
赵云迈步出列,单膝跪地。
“赵都督临危受命,孤军守城,以一万疲卒抗曹真八万虎狼,替朕复夺荆州!”
“今封赵云为当阳亭侯!拜为荆州都督!”
“自今日起,镇守荆州,督南郡、零陵、武陵、长沙四郡军事,节制诸将!”
“臣,赵云,谢陛下隆恩!誓死守护荆州!”
赵云叩首,声震瓦砾。
刘备目光一转,落在了人群中的刘祀身上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:
“刘祀!”
刘祀快步出列跪下。
“此子年岁虽轻,然奇谋百出!火烧战船、瘟疫退敌、屡屡献策……这桩桩件件,皆是匪夷所思之功!”
“助朕复夺汉家基业,当居首功!”
“今封刘祀为汉津亭侯!拔为江北都督!”
“今后便由汝接替黄权,重振江北防线,替朕看守着偌大的汉家基业!”
此言一出,全军哗然。
江北都督!
二十余岁便封侯!
将这身荣耀加给一个弱冠青年,可见陛下对其是何等的器重了!
“臣,领旨!”
刘祀也没想到这封赏来得这么猛,连忙叩首。
随后,刘备又看向张翼:
“张翼沉稳有度,辅佐有功,接替子龙拜为江州都督!”
“其余有功将士,皆按军功簿,加官进爵!”
封赏完毕,刘备大手一挥,又令人去开江陵府库。
可惜,府库之中钱财不多。
赵云、刘祀、张翼,各赐钱百万,金百斤。
这可是实打实的巨款啊!
在如今这个钱粮紧缺的乱世,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人衣食无忧。
赵云看着那满箱的金银,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那些衣衫单薄、面黄肌瘦的守城士卒,朗声道:
“陛下厚爱,臣愧不敢当!”
“这江陵城,非云一人之功,乃是数万将士用命换来的!尤其是那一百多位死去的弟兄,他们才是真正的功臣!”
“臣请旨,将臣的这份赏赐,尽数散给全军将士!尤其当抚恤为守城而死的死士弟兄们!”
“赵都督威武!”
“赵都督仁义!”
士卒们瞬间沸腾了,欢呼声响彻云霄。
一旁的张翼见状,心中热血上涌,亦是大步上前,拱手道:
“赵都督高义!末将也不甘落后!”
“末将所得赏赐,亦愿全数拿出,分予麾下儿郎!大家有福同享!”
“张将军威武!”欢呼声更甚一层。
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。
赵云是老一辈的道德楷模,张翼也是有样学样。如今这架势,就像是把刘祀架在火上烤。
你刘祀也是首功,拿的赏赐一样多,总不能太小气吧?
赵云和张翼也反应过来了,心中暗道一声:
坏了!
这下不是把刘祀坑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