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间一位面如重枣,气息灼烈的妖修借着酒意,起身演示一套控火小术。
化出数只火鸦绕梁三匝,引得阵阵喝彩。
席间谈笑风生之际,金蟾妖君将手中杯盏轻轻置于案上,发出清脆一响。
他面上红润,眼中却清明,环顾四周,最后将目光落在主位的金光真人身上,抚掌笑道:
“今日得见金光道友开观盛典,聆听高论,又品此等灵肴佳酿,实在不虚此行。”
他先是一番盛赞,引得席间众人附和,金光真人亦含笑谦辞。
随即,金蟾妖君话锋微转,笑容可掬,声音提高了几分,确保满堂皆闻。
“正因如此,金某心中,倒有一桩两全其美的念头,欲与金光道友商议,亦请在场诸位道友做个见证。”
他顿了顿,见众人目光汇聚,方不疾不徐道:
“我聚宝商会下月十五,于朱紫国金蟾坊市,恰要举办一场百宝丹药品鉴大会。
广邀西牛贺洲丹师药师,各路药商与会,切磋丹术,互通有无。
届时四方云集,正是扬名立万的绝佳时机。
金某不才,忝为主理之一。”
金蟾妖君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,见不少人被这大会的名头吸引,脸上笑容更盛,语气愈发恳切:
“金光道友新观初立,正需广结善缘,扬播名声。
金某诚挚邀请黄花观,为此次品鉴大会的上宾丹坊!
届时,金光道友可携得意丹药,乃至独门毒药,一展风采。亦能与各方道友交流心得,扬名立万,正在此时!
不知道友意下如何?”
此言一出,五谷堂内的谈笑声不知不觉低了下去。
许多宾客放下杯箸,目光在金光真人与金蟾妖君之间逡巡。
这邀请听着冠冕堂皇,是提携新观的好事,但细品之下,却暗藏机锋。
一旦应下,便与金蟾坊市乃至其背后的聚宝商会绑在一起,日后种种合作支持,恐怕就由不得黄花观自主了。
不少目光悄然瞥向金光真人。
这位黄花观主根基未稳,面对金蟾妖君这般庞然大物递来的、裹着蜜糖的棘刺,是接,还是不接?
接了,恐坠入彀中;不接,则平白得罪一方豪强,亦显胆怯。
金光真人脸上笑容未变,执杯的手却紧了一瞬。
他心中雪亮。
然金蟾妖君当众提出,言辞恳切,若断然拒绝,倒显得自家小气无胆,对新观声誉亦是打击。
金光真人心念电转,正欲寻个稳妥措辞暂且周旋。
就在此时。
左侧首席,一道平淡声音响起,瞬间抚平堂内细微的嘈杂。
“金光道友新观初立,道基未固,门人弟子,首在静修砺道,体悟本真。
陈蛟执杯,淡然道:
“坊市虽好,然喧嚣扰攘,品评纷纭,易生浮躁攀比之心,有违炼丹修心之静笃本意。金光道友以为如何?”
尊位者,当镇场。
陈蛟得金光真人尊崇礼遇,这般举手之劳自然不会吝啬。
陈蛟话音落,五谷堂内落针可闻。
言语间没有半分指责,却直指静修砺道的根本,从修道理念的高度,否定了金蟾妖君此举。
金光真人闻言,心中顿觉一松,他立刻顺势接道:
“玄凌道友所言,深得吾心。
贫道立观于此僻壤,正是为求一份清静以熬炼丹药。
坊市盛会,固然令人向往,然诚如蛟王所言,新观草创,百事待兴,实不宜过早涉足喧嚣。
金蟾妖君美意,贫道心领,只是眼下实在力有未逮,品鉴之事,日后机缘成熟,再议不迟。还望体谅。”
只是这机缘成熟,是几年呢,还是百年呢,不得而知。
堂内众宾闻言,不少暗暗点头。
蛟王此言着实在理,新观确实需要时间沉淀。
金光真人应对亦是得体,既保全颜面,又未强硬得罪金蟾。
金蟾妖君脸上的笑容,在陈蛟开口时便凝固一瞬,随即又如水波化开,甚至更加灿烂。
他哈哈一笑,抚掌道:
“蛟王高见!金光道友所言亦是实情!却是金某考虑不周,只想着为道友扬名,忘了修行根本在于静笃。
该罚,该罚!”
说着自斟一杯,向金光真人示意,一饮而尽。
姿态洒脱,毫无愠色。
仿佛方才那暗藏机锋的邀请从未提出,只剩下一派光风霁月。
金光真人心中松了口气,向陈蛟投去感激的目光。
举杯与众宾同饮,遂将此事轻轻揭过。
堂内气氛复又活跃,推杯换盏,言笑晏晏。
只是不少人再看向左首席位那玄衣身影时,目光愈发敬畏。
寥寥数语,不着痕迹地化解一场潜在风波,这位蛟王的手段与眼界,果然深不可测。
经陈蛟一番言语,金蟾妖君心底那点盘算却已悄然消散。
有这位煞星明晃晃地立在金光真人身侧,言辞间回护之意昭然。
他纵有千般手段、万种心思,也只得按捺下去。
而主位上的金光真人,得了陈蛟那番话定下调子,应对愈发从容。
灵酒渐空,灵肴将尽。
金光真人放下玉箸,轻轻击掌。
清脆的掌声响起,五谷堂内渐息的谈笑声彻底安静下来。
“诸位道友。”
金光真人起身,整了整衣冠,对满堂宾客团团一揖,神色郑重而感怀:
“今日蒙诸位不弃,拨冗前来,观礼赐教,贫道与黄花观上下,感激不尽。
粗茶淡饭,简慢之处,还望海涵。此番开观典礼,至此便算圆满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
“新观初立,百事待兴,贫道俗务缠身,恐无法久陪诸位道友畅叙。
诸位若有意在观中小憩,或游览左近山景,可告知知客弟子安排。
若有要事需即刻离去,贫道亦不敢强留,唯有备上些许山中微物,聊表谢意,还望诸位笑纳。”
言罢,便有数名道童捧着一只只小巧的锦囊,分送至各位宾客案前。
锦囊以素缎制成,上绣黄花观云纹标记,内中所盛,或是数粒灵丹药丸,或是一小罐观中秘制灵茶。
价值不高,却颇见心思,正是恰到好处的回礼。
宾客们纷纷起身,口称连连道谢。
金蟾妖君走得颇早,临行前与金光真人、陈蛟各自拱手作别。
笑容如常,话语热络,绝口不再提合作,坊市诸事。
灰衣老仆默然驾车,灵鹿踏云,须臾远去。
众宾客亦三三两两告辞离去,驾起遁光妖风,没入沉沉夜色,或向南北群山,或往四方城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