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轻道人被玄凌目光一扫,只觉如坠冰窟,又见其座下猛虎静伏,隐有山岳倾覆之威,哪里还敢有半分托大。
当下强压心中惊悸,不敢有丝毫怠慢,整了整道袍,趋步上前。
隔着数丈距离便躬身行了个道门稽首礼,姿态比先前通报土地时更为郑重:
“晚辈黄花观门下真志,拜见前辈。
不知前辈驾临阳泉岭,有失远迎,还望前辈恕罪!”
他声音略显紧绷,却还算清晰,礼数周全。
陈蛟目光落在这真志道人身上,见他虽只是筑基修为,周身灵力却颇为纯正,隐有金光流动,不似邪道。
微微颔首,问道:“你师承何人?”
真志闻言,不敢怠慢,保持着躬身姿态,恭声答道:
“回禀前辈,晚辈师从金光真人。
家师座下弟子,按‘真常清静,虚明通化’八字分列辈分,晚辈不才,入门早些,忝列‘真’字辈。”
陈蛟闻言,心中微动。
真常清静,虚明通化。真为返璞,常为不易,清静乃无为,虚明乃洞见,通化乃圆融。
这八字排辈,暗合道门清修炼心、由实入虚,最终通达变化的次第。颇见章法,绝非寻常野道散修所能拟就。
仅从这收徒排辈的规矩,便可窥见其师金光真人,确有几分玄门正传,潜心大道的影子。
而真志提及师尊,语气中自然流露出一丝敬仰,又道:
“家师数月前方游历至此,见此地阳气充沛,于修行有益,便暂居下来,欲纳四方清气,参悟玄机。
前些时日勘定灵脉,决意于此开山立观,名曰‘黄花’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旁边安静匍匐的斑斓猛虎,喉结微动。
这位玄衣前辈气息不显,尚可猜测是高人隐士。
但这巨虎妖气虽敛,体魄与凶威却做不得假,显然是修为高深的妖修。
能收服此等凶妖为坐骑,眼前这位前辈的修为,定然深不可测。
他心思急转,想起师尊金光真人常言“在外行走,礼数周全为上,尤不可轻易得罪莫测之辈”。
念及此处,真志的姿态愈发恭谨,小心翼翼地问道:
“不知…不知前辈尊号如何称呼?
晚辈回去后,也好禀明家师。
家师最是喜交四方有道之士,若知前辈大驾光临,定当扫榻相迎。”
陈蛟尚未开口,座下猛虎已是鼻中喷出一股灼热气息,一双凶目扫了真志道人一眼。
虽未出声,但无形煞气,已让真志脊背发凉,连忙低下头去。
陈蛟目光未动,只淡淡道:
“玄凌。”
真志道人将这名号默记于心,随即觉得这名号似在何处听过,却又一时想不起来。
但看对方气度,绝非寻常散修,不敢怠慢,连忙躬身再拜:
“原来是玄凌前辈。晚辈谨记。今日得见前辈,实乃有幸。
既如此,晚辈不敢再打扰前辈清修,这便告退,回去禀明家师。”
他见陈蛟并无多谈之意,便知趣地不再多问,再次深施一礼。
又见陈蛟微微颔首,如蒙大赦。
使出遁术,朝着远处疾驰而去,转眼消失在山峦之后。
显然是急于将偶遇这位玄凌前辈之事,回禀师尊金光真人。
山风拂过,卷起微尘。
“金光真人…黄花观……”
陈蛟早已知其根脚。
西行路上,盘踞黄花观,身怀金光黄雾神通,胁生千目的百目魔君,想来便是这金光真人。
这金光真人应还有七个师妹。
只是眼下这山岭还唤作阳泉岭,不见半分盘丝洞的踪迹,想来那七个蜘蛛精尚未到此落脚。
陈蛟思索片刻,要细察这阳泉岭,探访【太阳真火】踪迹,与其自行漫寻,不如先问此处土地。
他并未如那真志道人般取出什么通传符箓。
只将右手虚抬,食中二指并拢,指尖有幽光流转。
此乃驱神召祇之术。
与寻常符诏通传不同,此术是以自身法力引动地脉灵机,唤山川灵应现形,敕令土地神祇觐见。
陈蛟正欲施法,详查这阳泉岭虚实,尚未成诀。
前方山岩之下,忽地噗一声轻响。
两缕青烟袅袅升起,盘旋不散,隐约勾勒出两位老人的轮廓,正迅速由虚化实。
…………
阳泉岭地下深处。
一隅以山石草木巧妙掩映的土地精舍内,香火袅袅,陈设简朴。
土地公身着赭黄袍,土地婆穿着暗青襦裙,二位老人正对坐品茗。
他们身为一方地祇,岭上风吹草动,自然瞒不过其耳目。
此刻借掌地祇之位,与山川地脉同呼吸、共交感。
岭上灵气波动、生灵言语,只要踏足此地,皆如涟漪映心湖,清晰可辨。
陈蛟与真志道人的对话,便如细风拂过地脉,一字不漏地传入二位地祇心间。
待听到那玄衣青年自报“玄凌”二字时,土地婆脸上血色瞬间褪去,嘴唇哆嗦,眼中满是惊惧:
“老…老头子!
是那位…那位蛟魔王!他怎么到咱们这穷山僻壤来了?”
她声音发颤,显然是被近来西牛贺洲土地间流传的,关于这位蛟王一爪抹平宝光寺的凶悍传闻吓得不轻。
然而,与她惊恐截然不同。
一旁的土地公闻听“玄凌”二字,先是一愣,随即枯瘦的脸上竟泛起一丝压抑不住的喜色。
眼中精光连闪,竟抚掌低语道:
“是他!果然是他!”
土地婆见他这般模样,又惊又急,扯着他袖子道:
“死老头子!你吓糊涂了不成?这可是位盖世凶妖!那宝象国的宝光寺说没就没了。
咱们这小庙,够他吹口气的吗?你欢喜个什么劲!”
土地公被她扯得身子一晃,却也不恼,连忙按住老妻的手,压低声音:
“老婆子莫慌!莫慌!你只知他在西牛贺洲的凶名,却不知他在东胜神洲的声威!”
他拉着土地婆在木凳上坐下,凑近些,声音压得更低些,却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:
“你可知,去岁腊月,老汉我前往大帝处述职,禀报这阳泉岭百年职司时,遇见了哪几位同僚?”
土地婆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问得一怔,茫然摇头。
土地公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,眼中露出追忆与羡慕交织的神色:
“遇见了东胜神洲,东海之滨,几位道行高深的老土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