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亮看着父亲那张不动声色的脸,心中翻涌,却终究不敢再问。
他将那份惊诧,死死压在心底。
郑重应了一声。
随即,魂影一晃,已化作一缕青烟,自祠堂之中,匆匆而去。
姜义独自一人,立在那空旷的祠堂之中。
殿内香火已尽,烟气散去,只余下一片清冷。
他的目光,却仿佛越过了檐角、穿过了群山,遥遥地,落向了那中原腹地。
在他的记忆里。
最多,不过再有两三年的光景。
那片本就饱经战火、民生凋敝的土地之上,便会再起一场,来势汹汹的大疫。
这一场疫病,论规模,或许比不上十几年前那次席卷天下的大瘟。
它并未波及四海,只肆虐于中原一隅。
可若论惨烈……
却是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前世的记忆中,那些个才华横溢、名动一时的“建安七子”,个个出身清贵,家世显赫,衣食用度,无一不在常人之上。
可即便如此。
那一场疫病过后,仍有大半之数,悄然折损。
连这些最不易死在病榻之上的世家子弟,尚且落得这般下场。
那中原大地上,数以千百万计的寻常百姓,又该是何等光景……
无需细想。
也正因如此。
姜义才要不惜心力,为那位华神医,延寿续命。
不仅如此。
还要借着他的声望,尽可能地,将那些仍在人世的医道大家,一一引来,聚于这两界村中。
事关天机。
他不能,也不愿,对任何人吐露分毫。
可只是请一众当世名医,在这偏安一隅的世外之地,钻研医道、切磋方术。
无论怎么看,都碍不着谁。
如此一来……
待那场真正的大疫,终于露出獠牙之时。
自家,便能以最快的速度,作出应对。
粮食、药材,自不必说。
可更重要的,是有这一众顶尖医者,齐聚一堂,群策群力,反复推演。
争取在最短的时间之内,找出真正对症的解法。
若是此事,当真能成。
那便不仅仅是,积下了一笔无量的功德。
更是在知晓先机的情况下,抢先一步,救人于水火,立下不可撼动的声名。
无论是助那身在长安城隍庙、正谋求更进一步的姜亮;
还是助那在洛阳长安,勉强站稳脚跟的姜锦与李文雅;
乃至助那在天师道中,早已身居高位的姜锋。
都能借此东风,大幅拓展他们在外的影响与声望。
到那时。
无论是聚拢信众,还是汇聚香火。
都将是事半,而功倍。
这,自然是一桩利人,也利己的天大好事。
而姜义先前之所以敢放下那般话,直言可助长安武判官,谋求洛阳城隍之位。
其底气,正是源于此。
那一场即将到来的、席卷煌煌中原的大疫。
其所能衍生出的香火与功德,实在太过庞大。
大到光凭他姜家一家,根本吞不下。
与其眼睁睁看着这等天赐良机,在乱世烽烟之中,白白流散。
倒不如,顺势而为。
将那洛阳一地的功德,适当地,分润出去一些。
一来。
可借此东风,助姜亮的神位,更进一步。
二来。
也能与那位正值上升之势的武判官,结下一桩实打实的因果情分。
日后同在神道之中,彼此照应,总归是好过形同陌路。
就算退一万步说。
此事终究未能如愿,那位武判官,没能坐上洛阳城隍的宝座。
可只要他能借着这场救灾的先机,在洛阳城中,积下一份响当当的声名与德望。
那便已是,一笔极其丰厚的资历。
日后。
无论是再谋他职,还是功成身退,重返长安。
都只会水涨船高。
对他而言。
此举,百利而无一害。
自然也不至于,因为这等“通风报信”的好事,反倒与自家那递话的姜亮,生出什么嫌隙来。
这桩买卖。
无论从哪一头算。
都是稳赚不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