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元化体内出现的,是修士引灵吐纳时,体内才会出现的那种最初始、也最本源的动静。
而三人之中,真正震得最厉害的,却还是李当之。
因为这一刻,他甚至连呼吸都停住了。
一双哭得发红发肿的眼睛,猛地瞪大,瞳孔都跟着微微收缩。
那模样,简直像是看见了世上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。
因为他感知得清清楚楚,清楚到根本不可能弄错。
此时此刻,自家师父体内那刚刚生出来的、细若游丝的一缕气机波动。
其运转的方式,其流转的路线,其间所透出来的那股独属于木行的温润生机。
竟与自己这些日子日夜苦修的《长春功》……同出一源!
不,甚至可以说,根本就是一模一样。
那正是《长春功》在真正运转开来时,才会有的独有气息。
这一瞬间,李当之整个人都懵住了。
惊奇,茫然。
狂喜,惶恐。
种种情绪,一股脑地全涌了上来,脑子里反倒一片空白。
而姜义站在一旁,这会儿心头的震动,也一点不比他小。
他先看了看榻上那本已该是死局、如今却竟真开始起了反应的华元化。
又缓缓转过头去,看向自己身侧那个脸色苍白、明显法力透支,却偏偏唇角带着一点点笑意的闺女。
一时之间,姜义那双深沉如渊的眸子里,也不由盈满了难以掩饰的惊异与震撼。
因为便连他,先前也只想到,这宝树法相或许能回收、承接别人的修行感悟。
却没想到,它竟还能再往前一步。
还能以道果为载体,将这份从别人身上“收来”的修行成果。
再一次,完整无缺地……转授给第三个人!
这就太可怕了。
简直已经不是寻常意义上的“机缘传承”可以概括。
而是货真价实的……生生造化之功。
修行功法这种东西。
那种一呼一吸、一收一放之间,自然而然便知道该如何运气、如何转脉、如何行周天的“本能”。
是筋骨、经脉、神魂、肉身反复磨合之后,才会真正刻下去的东西。
只要真练成了,它便会深深刻进神魂与肉身之中。
化作一种近乎本能的习惯,忘不掉,也抹不去。
而如今,华元化借着这枚融合了李当之苦修成果的道果。
在一瞬之间,直接继承了李当之对《长春功》的全部理解、全部经验。
所以,即便此刻的华元化仍在昏迷,仍旧神智不清,仍旧肉身朽败。
可有些东西,已经不再需要他去想明白了。
他的身体,已经会了。
他的神魂,已经记住了。
于是,在这具即将熄灭的残破躯壳里。
随着最本能的一呼一吸,随着那垂死之人,都还未完全断绝的最后一点吐纳之机……
《长春功》的周天路线,竟真的就在他体内,自然而然、毫无滞涩地运转了起来。
“嗡……”
随着那功法运转时所生出的、极其细微的律动。
榻上,华元化那具原本已然灯枯油尽、浑身死气沉沉的身体里,竟真的起了变化。
不是回光返照,也不是旁人外力强灌之下生出的那种虚浮假象。
而是在那早已干涸得近乎荒漠一般的丹田气海最深处……
骤然,涌出了一抹极淡、极弱,却又顽强得惊人的生机。
那是一缕绿意,属于木行,生生不息。
细得像风中残烛下方,忽然重新冒出来的一点火星,仿佛随时会灭。
可偏偏,就是不灭。
甚至还倔强地,在那满是死气与衰败的躯壳深处,牢牢扎了下来。
而后,随着华元化那已经不再完全死寂、而是隐隐带上了一丝修行韵律的一呼一吸。
这一抹新生的木行生机,便开始沿着他体内那些几乎已经枯萎闭塞的经脉,一点一点地缓缓散开。
像久旱多年之后,终于落下的第一场细雨。
温柔,微小,却精准地润向最需要的地方。
流向了那已快要彻底沉寂下去的肝脾肾腑,将那原本几乎已经跌到深渊底部的生机,轻轻护住。
这股生机并不算强,甚至可以说实在太微弱了。
以姜义如今的修为,便是随手一挥。
所能渡过去的生机法力,都足以强过这一丝百倍、千倍。
可问题就在于……
二者,从根子上就不是一回事。
姜义渡过去的法力,再雄浑,再澎湃,那终究也是外来的。
是外力,是无根之水。
入则入矣,却不能真正在华元化这具残破身体中扎住命数。
说散,也就散了。
而眼下这缕木行生机,却完全不同。
它不是别人塞进去的,也不是谁替他续上的。
而是华元化凭着自己这具将死凡躯,凭着那枚道果灌入神魂后的“修行本能”。
真真正正,从自身干涸朽败的血肉与命理之中,一点一滴修出来的。
这是属于他自己的一缕修行生机。
而在这方天地规则严密、寿数因果分毫不乱的世界里。
也只有这种真正扎根于自身神魂、命数、肉身之中的“己身之气”。
才有资格,去改写已然写定的天数。
去将那原本已快要断掉的人生,重新续上一截。
也就在这时,李当之终于亲眼看见。
师父那原本死寂许久、几乎已快不再起伏的胸膛。
竟当真开始出现了极其微弱、却又极有规律的起落。
直到这一刻,他才终于敢确信……
师父真的……被从那道鬼门关前,生生扯回来了半步。
于是,李当之整个人,几乎一下子便垮了。
那口一直死撑着的气,终于松了。
下一瞬,只听“扑通”一声。
他猛地转过身来,对着姜义与姜曦父女二人,重重跪了下去。
紧接着,便是结结实实三个响头。
每一下,都磕得极重,额头与地面相撞,发出沉闷响声,毫不作伪。
“姜祖宗!”
“姜讲席!”
他哽咽着开口,声音发颤,泪水根本止不住,整张脸都已被泪水与汗水糊得不成样子。
“多谢二位大恩大德!”
“晚辈……晚辈便是结草衔环,没齿难忘!”
这话说得语无伦次,甚至都不像个平日里沉稳持重的中年医师。
可也正因为如此,才更见真。
姜义看在眼里,只是轻轻抬了抬手,示意他起来,并没有多说什么。
因为他心里头,其实比谁都明白。
这一关,虽然算是勉强跨过去了,但也只是“勉强”而已。
华元化这具身子骨,早就已经烂得太厉害了。
从里到外,已亏空到了千疮百孔的地步。
如今,虽然借着这枚道果与《长春功》的本能运转,终于替他强行叩开了修行这一条能吊住命的路。
但冰冻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
这种亏损,又岂是三五日,甚至一两个月,就能轻易补回来的。
所以,现在最多只能说。
人,从生死边缘拉回来了。
可想真正稳住,想一步步养回来,还得靠后头慢慢磨。
急不得,也半点大意不得。
眼见华元化已暂时脱离了最凶险的生死线,姜义便也不再久留。
只低声细细叮嘱了李当之一番,让他务必看顾好,盯住华元化这口新续上的修行气机。
若是呼吸乱了、气机散了、周天停了,便立即来报。
再有任何异状,也同样不可拖延。
李当之自然连连点头,一个字都不敢漏。
交代完这些,姜义这才与同样面色微白、显然法力消耗极大的姜曦。
一同转身,离开了那满是药香、汗水味与死里逃生余悸的内室。
而此时,药庐外头,那些先前被姜义清出来的夫子、讲席们,一个都没走。
全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,在院中来回踱步。
有人负手转圈,有人攥拳不语。
有人站在廊下,频频朝那紧闭房门望去。
显然,谁都放心不下,谁也不肯离开。
待那扇关了许久的门,终于“吱呀”一声打开。
姜义父女二人,自里头走了出来。
院中众人,顿时呼啦啦一下全围了上来。
“山长!”
张仲景最先开口,他眼眶发红,声音发颤,脚下甚至都已经急得往前迈了两步。
那架势,几乎是想越过姜义,直接冲进去看老友最后一眼。
“华兄他……”
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,姜义已然抬手,轻轻一拦,便将众人都挡在了门外。
“诸位。”
他神色平静,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波澜。
“华夫子如今,尚需静养。”
“诸位,便先不要进去打扰他老人家了。”
这话一出,满院子人,全都愣住了。
静养,什么静养?
方才里头那架势,分明已是大限将至,见一面便少一面的情形。
这时候,谈什么静养?
难不成……
连最后一面,都不让他们见了?
一时之间。
众人心中,不解的有,愕然的有,甚至还有几分被拦在门外后的悲愤。
就在这满院疑云尚未炸开之际,董奉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董奉那双素来沉静清明的眸子,猛地一缩。
死死盯住姜义,眼底深处,竟骤然浮出一抹近乎难以抑制的惊色。
“山长……”
他吸了一口气,声音,竟都微微有些发抖。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那后半句,他像是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说出口,可终究还是颤着声音,问了出来。
“莫非……华兄他……”
姜义看着他,没有多说,只缓缓点了点头。
这一点头,便已胜过千言万语。
下一瞬,董奉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那张向来宠辱不惊、见惯大风大浪的脸上。
刹那之间,竟布满了极度的诧异与震撼。
救回来了?
在那等连他都已判定为天人五衰、油尽灯枯、几乎神仙难救的死局之下。
竟然……真被生生救回来了?!
可这怎么可能?又是怎么做到的?
这其中门道,未免也太匪夷所思。
一时间,满院众人都看出了董奉这副反应里的不对劲。
可偏偏,姜义却压根没有要细说的意思。
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,也不是让一群人围在这里七嘴八舌追问的时候。
华元化好不容易才续住的那一口气,根本经不起折腾。
于是,姜义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好了,华夫子无碍,诸位各自回去,忙各自的差事吧。”
“莫在此处围着了。”
众人闻言,虽一个个满腹疑惑,心头翻江倒海,却终究没人敢违逆。
只得怀着一肚子难解的惊疑与震动,慢慢散了。
待众人终于散去,院中那股子喧声与惊疑,也跟着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姜义这才领着姜曦,避开药庐前后还未完全退尽的人影与耳目。
一路绕到后院,又转过一处嶙峋堆叠的假山石后,方才停下脚步。
这里僻静无人,唯有些草木气息与山石间渗出来的微凉,倒正适合说些不便叫旁人听去的话。
到了此处,姜义这才终于转过身来。
目光落在自家闺女那张依旧有些发白的脸上。
原本因方才救回华元化而暂时压下去的那点忧心,此刻,又重新浮了上来。
毕竟,先前在药庐里那一番施为。
旁人看不明白,他却看得清楚。
姜曦几乎是硬生生将那一点承载着《长春功》修行感悟的灵光,自法相枝头剥了出来,又重新铸入了一枚新道果之中。
这等手段,神异固然神异。
可消耗与风险,也绝不可能小。
所以姜义开口时,语气里便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关切。
“曦儿。”
“你方才……”
“将那道包含着修行感悟的灵光,生生赠予了华夫子。”
“你这法相本源。”
“可曾受了什么损伤?”
姜曦闻言,却并未立刻作答。
她先是闭上双眼,将自己的神念重新沉入泥丸宫中,去细细感受那尊“万法道果相”此刻的气机流转。
片刻之后,她才缓缓睁眼,随即摇了摇头,唇角甚至还浮起了一丝让父亲安心的浅浅笑意。
“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