酿酒这种事,姜义倒也不是第一次做。
以他这些年来于药理、灵果、火候与调和一道上的见识。
做些灵酒仙酿,本也算不上什么太难的活计。
可偏偏这一次,他对这“桃花仙酿”,却是慎之又慎,半点都不肯含糊。
为着这一坛酒,可谓是把心血都下到了十成十。
先是嘱咐那远在洪江的姜鸿,专门回了一趟西海探亲,看望他那多年未见的龙王外公。
顺便自那西海龙宫最深处的海眼之中,取来了一捧毫无杂质、至阴至纯的净水。
这种水,唯有那等深海极渊、龙脉交汇之地,才可能孕得出来。
用它来和桃花仙气的生命之机,正好阴阳相调。
紧接着,又让姜锋那边出力,专门去道家祖庭鹤鸣山搜罗酒曲底料。
只取那般年份足、药气正、灵意沉淀得够久的上等好料,精挑细选,拿来做这酒曲根底。
这般东拼西凑、精益求精。
前前后后,竟足足耗去了半年有余。
直到大半年后。
那半树被他亲手采下的仙桃花,方才终于在他手里,酿成了数坛新酒。
酒成那日,后院之中香气扑鼻。
花香里裹着酒气,酒气里又透着一股极淡极清的仙意。
闻上一口,便让人觉得胸臆微暖,神思都跟着轻快了几分。
单论香,这酒已足够惊人。
可姜义心里却清楚。
香归香,这终究还只是新酒。
新酒火气重,锋芒露。
闻着是好,可底蕴未足,圆融也差。
真要论风味层次,终究还差着一点意思。
还远远算不上真正可以拿出去见人的“仙酿”。
好在此事并非无法可想。
先前姜亮去洪江送那只青羽灵鸡的时候,便顺带从姜鸿嘴里,带回了一道门路。
说是西海之中,有几处海眼极渊,内里阴寒得惊人,水压更是重得连寻常精怪都不敢久留。
可偏偏,那等地方,最适合拿来窖藏这种新成的仙酒。
新酒入渊,借那海眼深处的极阴、极寒、极沉之力,去一点点压火、磨性、沉香、养蕴。
不仅能在最短时间内把酒体驯熟。
甚至还能反过来,将其中那股子原本浮在表层的仙性,彻底逼出来、养出来。
使之真正蜕变成醇厚绵长、后劲无穷的仙家佳酿。
姜义听了这法子,自是欣然应允。
让姜亮把大部分酒坛,都一并带去了西海那边,准备择地深藏。
只独独留下了其中一坛新酒,另有用处。
姜义将那坛新酒,放在仙桃树下。
确定无碍之后,这才转身离了自家后院。
也未乘风,也未施展什么神通。
只是负着手,信步而行,一路慢悠悠地,走到了存济医学堂。
也没和旁人多作寒暄,径直便入了那堂长室。
堂中,李文轩正在整理案头文卷,一见姜义进来,连忙起身。
可还未等他开口问安,姜义已先一步淡淡吩咐道:
“去一趟。”
“将三位夫子,连同几位资深讲席。”
“都请到修书阁来。”
李文轩闻言,神色微微一肃。
也敢多问,当即应声而去。
显然他知道,能让这位平日里极少主动过问堂中琐事的山长,亲自来此召人。
那便绝不会是什么寻常闲谈。
不多时,修书阁的门,便被缓缓推开。
三位夫子在李文轩的引领下,一齐到了。
走在最前头的,自然还是董奉。
这位昔年的杏林高士,如今依旧还是那副青灰道袍、身形清癯的模样。
眉眼清淡,神色平和,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飘飘然欲乘风而去的方外之气。
岁月在他身上,并未留下什么痕迹。
他早已是真正踏入了修行之门的人。
凡俗年月,于他而言,终究已不再像寻常人那般锋利。
可紧随其后进来的另外两人,却叫这修书阁中的气氛,顿时多了几分沉重。
那是华元化与张仲景。
这两位曾经在洛阳大疫之中,临危坐镇、挥斥方遒的医道宗师。
昔年一个沉稳如山,一个刚正如钟。
站在病潮之前,都能面不改色。
可如今,他们却都已老了,老得极明显。
老到需要由已然人到中年的李当之,一左一右,小心搀扶着。
方才能够步履蹒跚地,慢慢挪进门来。
仿佛稍有不慎,人便要被风一吹就散了架。
姜义静静看着,一时没有说话。
心中,却也难免泛起几分说不出的感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