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局的发展,并没有出乎姜义所料。
那场发生在骆谷道的大战,结果竟是摧枯拉朽。
那位原本意气风发、志在一战挽回朝堂声势的大将军曹爽。
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,也低估了蜀道,更低估了姜维。
他本就不是那种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统兵名将,此番西征,又偏偏求胜心切。
指挥上左一记、右一记,既激进,又混乱。
而魏军大举西进,补给线本就被拖得极长。
秦岭蜀道,又哪是十几万大军说走就能走顺的?
一旦调度稍乱,粮道稍阻。
整支大军,立时便会从虎狼之师,变成一条腹中空空的长蛇。
最终果不其然,曹爽指挥失序,后勤断档,粮草不济。
再加上前线被姜维稳稳咬住。
魏军,竟是一路败,一路溃。
最后灰头土脸,仓皇而退。
而姜维,这个自天水走出的麒麟儿。
也终于在这一场真正撼动天下的大仗之中,彻彻底底地,将自己的军事才华,展露在了所有人面前。
那份锋芒,那份果断,那份因地制宜、借势而起的用兵之妙。
便是放眼天下,也足以与当年的武侯,彼此映照。
至少,在蜀军诸将与天下识兵之人眼中。
这一战之后,“姜伯约”这三个字,已再不是诸葛亮留下的一个后继之名。
而是真正有了独当一面、以一国名将自立于世的分量。
更关键的是,姜维斩获首功之后,并没有停下脚步。
若换作前世,这时候站在后头拍板的人,是守成有余、进取不足的费祎。
那么大胜之后,多半便该收兵了。
赢了,守住了,也就够了。
可这一世,前线做主的人,是姜维。
而姜维这等人,胸中那团复兴汉室、再复关中的火,一旦借着大胜之势真正烧了起来。
又怎么可能轻易按下?
于是,魏军才刚一败退。
他便毫不迟疑地下令……乘胜追击!
不留半分喘息,不留半分余地。
在那些羌、氐向导的精准引领之下。
蜀军主力沿着秦岭群山之间,那些最险、也最出人意料的路径,来回穿插,纵横迂回。
有时翻山抄后,有时断谷封道,有时则直扑粮道命门。
魏军本就败退,败军之中最怕什么?
最怕的,便是退路也被人算死。
而姜维这一手,恰恰便是冲着这个去的。
在这一轮近乎冷酷的追杀与包抄之下。
那原本盘踞于陇西一带、尚还残存着几分建制与侥幸的魏军余部,竟也被顺势扫了个干干净净。
真就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,一卷而空。
自此,陇右之地,连同秦岭西侧那一大片原本卡着蜀汉喉咙的险关要道,尽数落入了蜀汉之手。
这一步,已经够大了。
大到足以让朝堂震动,让天下侧目。
可对姜维而言……
还不够,远远不够。
因为当战局真正打到这一步的时候,他胸中那团原本便从未熄过的火,也早已烧到了极盛。
复兴汉室,克复中原,还于旧都。
这些话在旁人嘴里,或许只是慷慨陈词。
可在姜维这里,却是能拿命、拿几十年心血去一点点硬打出来的执念。
所以,他根本没有给魏国留下任何喘息整顿的机会。
趁着这一场大胜之威。
趁着曹魏西线守军因主帅惨败、军心溃散而陷入极度混乱。
姜维竟再进一步,率领蜀汉主力精锐,协同那数万士气如虹、杀意正烈的羌、氐铁骑。
一鼓作气,悍然突破了那道横亘在蜀汉面前数十年、也压得无数汉家儿郎梦断关中的天险……
陈仓。
此关一破,意味着蜀汉真正意义上,把兵锋打进了关中。
而突破陈仓之后,姜维依旧没有停,没有半点见好就收的意思。
他率军沿渭水东进,兵贵神速,一路推进。
经郿县,过武功。
沿途魏军,或闻风而散,或尚未来得及重整,便已被蜀军声势压垮。
那一线兵锋,所指之处。
已然不再是什么边郡小城。
而是……长安。
那座悬在蜀汉历代北伐之梦上,数十年不可及的旧都重镇。
此时此刻,竟真的已在眼前。
由于曹爽先前一心求胜,几乎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架势,把关中能抽调的精锐,尽数抽去了骆谷道前线。
想着的,无非是一战压垮蜀军,一战扳回朝中局势。
再一战,把那传国玉玺重新夺回来。
可如今,前线既已大败。
这一步豪赌,便也顺理成章地,反噬到了关中腹地本身。
因为随着主力尽失,如今的长安城中,真正还能拿出来抵挡这等虎狼之师的守备力量,已是少得可怜。
城池虽还在,高墙也还在。
可城里那口“气”,却已先一步空了。
按理说,即便如此。
蜀军从陈仓一路往东压进关中,也绝不该轻松到哪里去。
毕竟,关中终究是魏国腹心。
道路、粮道、城池、河渡、沿线守军,哪一样都不是纸糊的。
就算主力已败,沿途各处的州县、关隘与守将,也总该给蜀军制造出不小阻碍才是。
可偏偏,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,便是接下来这一路。
蜀军自踏入关中平原之后,行军、渡河、攻城、破寨,竟仿佛一下子得了天运加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