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家后院,依旧静谧如旧。
院中那株仙桃树,枝叶已比往昔更见繁茂。
层层叠叠的枝杈,在地上投下斑驳树影。
偶有几缕漏下来的天光,自叶隙间筛落,恰恰照在那几口古朴残旧的青铜大鼎之上。
光影微微跳动,将那鼎身上的斑驳铜锈,都映得像活了一般。
而姜义此刻正端坐鼎前,神色沉静,十指掐诀如飞。
一道道法意自指尖流转而出,细如游丝,却稳得惊人。
那鼎中火候,不温不烈。
偏偏最是磨人。
一点纯阳真火,正被他收束到了极致,细细熬炼着那一鼎得来不易的百鱼精华。
额头之上,甚至已隐约可见一层薄汗。
显然,这等活计,瞧着不见惊天动地,实则最耗心神。
稍有一丝分神,鼎中药性,便可能走偏。
而一旁,姜亮正垂手站着,声音也压得极低。
像是生怕稍微大声些,便会惊动了那鼎中精华运转。
“爹。”
“那只金羽幼雏,已顺利送到了洛阳城隍手中。”
“那边的布置与安排,也都已妥帖。”
“并无差池。”
说到这里。
他顿了顿,又继续将另一条消息报了上来。
“如今。”
“伯约那孩子,也已护着那件宝物,离了洛阳。”
“眼下,已安然返回成都。”
听到这里,姜义脸上的神情,却并没有什么太大波澜。
仿佛姜亮口中所说的,并非什么牵动国运、也牵扯无数人性命的大事。
而只是几件早已在意料之中的寻常回报。
他只是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十指微动,顺手将一株泛着幽幽微光的灵草,精准无误地投入鼎中。
火候依旧,法诀依旧。
仿佛外头那些风云诡谲,于他而言,远远还不如眼前这口药鼎更值得上心。
因为这一切,本就都在他的预料之中。
自然,也掀不起什么波澜。
姜亮见状,略一迟疑。
终究还是试探着多问了一句:
“爹。”
“后头……可还有什么旁的部署?”
显然在他看来,既然前面的路数,已经铺到了这一步。
那后头,说不得自家老爷子手里,还藏着什么更深一层的后手。
可姜义闻言,却只是摇了摇头。
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看尽世事荣枯后的淡然。
“不必了。”
“咱们这一大家子。”
“在这些凡尘俗事里,伸手已经够多了。”
“再往下搅和。”
“因果越缠越深,于自家,于后人,都未必是什么好事。”
说到这里,姜义缓缓抬起头来。
目光越过眼前药鼎与树影,不知落到了何处,显得格外深邃。
“后面的路,是荣,是辱。”
“是成,是败。”
“便让他们这些年轻人,自己去走吧。”
这话,既是退,也是止。
一来。
姜义本就不是那种会无限插手旁人命数的人。
能帮到这一步,已算仁至义尽。
二来,他心里也很清楚。
如今长安有司马仲达坐镇。
而那老东西,最可怕的地方,从来就不是会打。
而是能忍,能守。
也能把所有急于求成的人,一点点耗死在铜墙铁壁之外。
只要他还稳稳压在那里,并咬死了眼下这套坚壁清野、死守不出的路数。
那么蜀汉这边,纵然兵锋再盛,筹谋再多。
想打进关中,也终究是千难万难。
至于他姜义自己,自然也不可能为了这种事,亲自跑去刺杀司马懿。
既做不到,也不愿做。
所以到了这一步,他便索性懒得再多管,坐待天时便好。
姜亮听到这里,也便点了点头,表示明白。
只是才刚应下,他像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原本脸上那层汇报正事时的肃然,竟一下松动了几分。
眼底,也浮起了一丝颇有意味的笑。
“对了,爹。”
“还有一桩事。”
姜义闻言,倒也没抬头,只随口道:
“说。”
姜亮这才带着几分笑意,继续道:
“这一年下来,洪江流域那边,经着先前一番整治,污毒已去了七八成。”
“水脉渐清,气数也稳了许多。”
“而鸿儿那小子……”
说到这里,他脸上的笑意便更明显了。
“与那位阿清姑娘,近来可是走得越来越近。”
“看那意思,怕是八九不离十了。”
姜义原本平静无波的神情,这时候终于微微动了动。
像是对这桩事,倒真生出了几分兴趣。
姜亮见状,也就顺势把后头的话一并说开了:
“他那姑公,也就是泾河那位老龙王。”
“这些日子,可没少明里暗里催着我。”
“话里话外,都是一个意思。”
“说两个娃儿,都是他打小看着长起来的,知根知底。”
“若您老这边点了头。”
“他愿意舍下那张老脸,亲自去当这个媒人,把这层窗户纸,彻底给捅破了。”
这话一出,姜义脸上,总算也露出了一抹真正由衷的笑意。
“这倒是桩好事。”
他说着,抬手抚了抚胡须。
笑意虽淡,却显然是满意的。
毕竟在他心里,对那位敖清姑娘,其实一直都颇为看得上眼。
虽说放在整个龙族之中来看,洪江这一脉,家世算不上多么显赫。
论根底,也说不上多么煊赫惊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