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仲景。
这个记忆中如雷贯耳的名字,落入姜义耳中之时,他心湖之上,终究还是,泛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。
这可是后世之中,几乎与“医道”二字并列的大名。
医圣。
与眼前这位晚景略显清寂的华神医不同。
那位张医圣的传世之作《伤寒杂病论》,并未在这乱世烽烟之中湮灭。
相反,它被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下来。
一卷在手,千年不朽。
不知救活了多少性命,又为后世医道,立下了何等深厚的根基,当真称得上一句遗泽无穷,功在万民。
这些念头,在姜义心中,不过是一闪而逝。
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。
毕竟,这些,都是尚未发生之事。
而眼前的华元化,也并未察觉到他这一瞬的失神,只是兀自沉浸在对故友的追忆之中。
“仲景兄与我同岁。”老神医低声说道,“算算年纪,便是仍在人世,如今,也该是风烛残年了。”
他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中,透出几分了然。
“想来,此时的他,也早已不必再为那官场的俗务、家世的门楣所牵绊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,忽然低了几分。
“而且……”
他轻轻一叹,那叹息之中,带着医者之间特有的惺惺相惜。
“……因着当年那场大疫,他亲眼看着家中至亲,一个个病逝在眼前,自己却无能为力。这个心结,怕是一辈子,都解不开了。”
“正因如此,他如今对医道的执念与决心,只怕……还在我之上。”
华元化抬起头来。
那双苍老的眸子里,此刻却闪动着一股笃定而清亮的光。
“若是由我,亲自手书一封,言明此地草木之神异,也言明这两界村,对医道的敬重与包容……”
他语气笃然。
“只要这封信,能顺利送到他手中。以我对仲景兄的了解,他,必定会来。”
姜义听完,缓缓点头。
张家既是昔日南阳豪族,张仲景本人,又曾身居长沙太守这等要职。
这样的人物,牵扯的人事太多,只要尚在人世,想要寻到,并非难事。
他当即转过头,看向一旁早已听得入了神的李当之。
“当之,”姜义温声吩咐道,“去,另备一套上好的笔墨纸砚来。”
随即,他又转回身,对着那位神情之中,已然多了几分期盼与追忆的老神医,郑重其事地,拱手一礼。
“那便有劳神医,修书一封。”
“代我姜家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静,却自有分量。
“也代这天下苍生,邀那位张家圣手……”
“来我两界村,一叙医道。”
经先前那一番阴阳二气的细细调理,华神医此刻,只觉神清目明。
往日里略显沉重的筋骨,仿佛被人悄然卸下了几分负累,连抬手落笔,都比从前利索了不少。
他也不推辞,当即在那方石桌前坐定。
提笔,蘸墨。
略一凝神,将胸中思绪理顺,随即便在那微微泛黄的草纸之上,落笔如行云流水。
字字稳健,笔意沉着。
不多时,一封书信,便已写就、折好、封严。
华元化将信递出时,神情郑重,却无半分矫饰。
姜义接过那封信,只觉分量不轻。
他也不再久留,与老神医略作告辞之后,便径直出了药田,回转自家祠堂。
祠堂之中,清香点起。
袅袅烟雾升腾之间,闻讯而来的姜亮,已然现身。
姜义将那封信,亲手递到儿子面前。
“此事,”他看着姜亮,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,“事关你的前程。”
“你务必亲自去办,用心去找那南阳张仲景的踪迹。越早,将这封信送到他手中,越好。”
“若他肯来,你便在旁安排人手,务必要尽心护送,将人稳稳当当护送到两界村,万不可松懈。”
姜亮心中一凛。
他不敢怠慢,当即双手接信,神情肃然。
“孩儿,定不负爹所托。”
姜义看着他,沉吟了片刻。
似是在权衡什么。
最终,还是决定,再往前多推一步。
“你顺道,”他缓缓说道,“去通知家中各人。尤其是文雅,还有锦丫头。”
“从今日起,便开始做准备。”
他说得很轻。
可那话里的分量,却重得让人心头一沉。
“准备……应对大疫。”
“爹?!”
姜亮脸色,瞬间变了。
“大疫?又要起大疫?何时?何地?”
身为长安城的阴神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两个字,意味着什么样的尸横遍野,意味着多少生灵涂炭。
可姜义,却只是缓缓摇头。
“天机,不可泄露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得近乎冷淡。
“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。提前准备,总好过临事慌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