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安神色不变,掐诀轻喝“定”。众差役顿如泥塑木雕,动弹不得,方知遇有法力的真修,顿时吓得魂飞魄散。
一旁的溪明急至马车前,逐辆查验寻找空宁。
每车挤着七八人,如此五车共三四十众,皆瘫软昏沉,似醒似睡。
溪明在末车寻得空宁,但见那少年:面如淡金鬓如秋,形销骨立似枯舟。嶙峋骨节青筋现,一件直裰空自浮。
可见这段时间,他定吃了许多苦楚。
溪明惶惶不安,急摇他瘦弱的身骨,然空宁只是有气无力的哼了几声,眼目半开半阖,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。
见此,溪明忧惧交加,忍不住垂泪。
李修安查看后,宽慰道:“莫慌,他等应当是被喂了蒙汗药之类,吾自有解。”
言毕手指轻招,篝旁皮囊壶倏忽飞至手中。李修安洒水入轿,吹送清气。水珠如春雨润物,均匀落于众人面庞。众人精神一振,相继苏醒,只是四肢仍软。
溪明大喜,连连道谢,紧握空宁双手。
自汇林寺遭变,空宁形容大变,发如乱草,精气衰微。然溪明仍一眼认出故人。
空宁却如圆林一般,不识溪明如今容貌。
他睁眼晃首,借助李修安手中的照明珠发出的耀眼光芒,定睛看清溪明与李修安后,却下意识抽出手,身子不自觉向后靠了靠,大惊道:“你……你们是谁?我为何在此?这是何处?”
轿内他人亦是与他这般反应。
溪明激动道:“是我,你认不得我了么?我是空明啊,只不过当下入了道门,如今道号溪明.......”
“空……空明?”空宁喃喃数遍,猛然惊醒:“果真是你?你后来去了何方?自方丈领你出寺,音讯全无。你可知汇林寺已名存实亡了……”
溪明连连点头:“我知。其间变故繁多,一言难尽。此番回东都特来寻你……”
空宁又惊又喜:“你还记得当年约定……如此说来,如今你已大富大贵,或是官爷面前的红人?”言至此,目现期待。
溪明急摇头:“未曾……我是三生有幸,得遇恩人……”
闻此,空宁眼中失望一闪而逝,欲言又止。
他正欲说些甚么,身后忽有一人愤然叫道:“圆林那王八蛋何在?我要告官!同门一场,竟诓骗贩卖我等,可恨可诛!”那汉子蓬头垢面,却亦是汇林寺旧僧。
闻听此言,空宁亦怒火攻心,浑身发颤,面色涨红,恨声道:“师……呸!甚么师父,当真猪狗不如!诓骗我等不说,竟将我们以半吊钱一人的价钱发卖,真真不是东西!待回到东都,定不轻饶他!空明师弟,你在东都可曾见过圆林?”
溪明大为震惊。他素知圆林贪财,在寺中便常占小便宜,却不料竟恶毒至此,遂惊问缘由。
空宁悲叹一声,想起近年所受苦楚,忍不住泪如泉涌,抽泣着道出前因后果:
原来汇林寺被查封后,他们这些未涉案的普通僧众皆被官府剥夺僧牒,勒令还俗,禁止出城。
众僧被迫还俗后,有家的归家,有亲的投亲,唯独他们这二百来个真断了尘缘的,无家无亲,无处可依。
自方丈、长老在菜市口问斩或绞后,汇林寺声名扫地。即便他们这些清白的僧人想自谋生路,东都城一听他们来历,也纷纷拒之门外。
众人不得已流落街头成了乞儿,期间不知饿死、冻死、病死了多少。即便沦为乞儿,一旦被人认出身份,仍如过街老鼠,人人喊打,故而平日出门行乞,都须将脸抹黑才敢现身。
前些日子,不知何时出狱的圆林将他们聚在一处,假作怜悯,说是同门一场,替他们寻了个差事,需连续做满一月,不仅管吃管喝,还有工钱可拿。
圆林当时神秘兮兮地告知:安众坊有户人家办白事,需请和尚超度亡魂。奈何寺院僧人索价太高,且未必请得动,便想找他们帮忙,说是要连做一月法事,现钱现结。
他口口声声“同门一场”,言说首先便想到你们。
这简直是雪中送炭。众人闻言大喜,感激不尽,当即随圆林进了安众坊一处大院。
院里出来三条汉子,却不见棺椁白幡,亦无哭丧之人。正疑惑时,那自称户主的汉子哄骗他们说,白事要在后堂办理,请他们先用饭。
众人早已饥肠辘辘,多日未饱餐一顿,哪会多想?谁知吃过稀饭馒头咸菜后,个个全身发软、站立不住、头晕目眩。
此时听见那汉子与圆林谈笑,说起“一个乞儿半吊钱”,才知被圆林给卖了。联想到近来好些乞儿已久未露面,恐怕圆林做这等勾当已非头一回。
这便是事情始末。众人得知真相,岂能不恨?直欲将那圆林碎尸万段。
溪明听罢唏嘘不已,万没想到昔日师父竟丧尽天良至此。原来圆林早知一切,却故意隐瞒,难怪那日在寺外那般惊慌失措,竟是心中有鬼。
空宁咬牙切齿又问一遍:“你可知圆林如今何在?”
溪明道:“师……圆林他死了,今早被官道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撞毙,算是死于意外。”
空宁与身后之人异口同声惊问:“此话当真?”
溪明颔首:“我亲眼在城外见他尸首被官差抬着,是我与真人领回安葬的。”
空宁与身后之人畅意道:“好!这叫自作孽不可活,连老天都看不过眼!”
“要我说,他这等行径,死了也是合该,不该管他!”
言罢,空宁心中疑惑愈深,又问道:“你怎知我等在此?是特地来相救的么?”
溪明道:“是真人有明察之能,看出端倪,我二人这才出城一路追来。”
马车中众人闻言,皆感激不尽,虽手脚软无力,仍纷纷抱拳致谢。
李修安微微颔首,沉吟道:“溪明,你与空宁久别重逢,必有许多话要说。你二人先叙话,我去查看其他马车中人,再问清他们为何千里迢迢来东都掳人,以及那水患妖物的详情。”
溪明应下。李修安下了马车,将另外四辆马车上的人依前法唤醒,随即走向那群泥塑般的官差。
众官差此时方知遇上了真高人,个个面无人色,惊惶失措,偏欲逃不能。
赵礼颤音道:“你...你是仙是妖?是正是邪?”他之所以问这话,是因心中觉得若是得道仙人、玄门正道或许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,若是妖或邪道,他等必然没命。
李修安呵呵一笑:“贫道未受天箓,不算真仙。然你等身而为人,却行此逆天悖理之事,不觉有愧么?”
众官差皆垂首默然。
半晌,赵礼低声道:“我等……亦是身不由己。”
李修安质问道:“贫道问你,泗州、盱眙究竟如何?眼下是甚么情形?尔等若只需活人祭祀,为何不惜千里,潜行至东都?其中有何缘由,且从实道来!”
见赵礼仍面露踌躇,李修安默诵真言,并指一点。众人身后的石弓山忽起一道霹雳,将山岩劈得粉碎!惊得众人筋骨酥软,马匹嘶鸣不安,马车中人也吃力地探出头来张望。
李修安厉声道:“贫道善观人气,尔等若有半句虚言,立时便知!还不速速道来!”
众人吓得魂飞魄散,几欲失禁,再不敢犹豫怠慢,忙将原委和盘托出。
原来他们不远千里来到东都,一与唐律禁令有关;二与那位国师王菩萨有关。正所谓“京城脚下贵三分,菩萨城下真信徒”;三则确如李修安先前所料,故而才特地前来东都掳人。
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