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李修安与溪明辞别白云山山神,径往东都城而来。
光阴捻指,此番与李修安前回来东都了结因果,相隔已有七年有余。
李修安立于云头,俯瞰整座东都城。这东都果然是东土之地仅次于长安的第二大城,真乃一座兴盛雄城。但见:三重城郭压云开,外城如盘龙卧地。
九街十八巷,二百零八坊,青石板上马蹄声碎。丽景门内,商贾云集,幌子招摇,波斯胡姬当垆笑,蜀锦吴绫堆似雪,西域驼铃叮当响,岭南荔枝透骨香。
端的是:神都自古多奇事,一砖一瓦皆文章。
然其中唯一不变的,便是外坊区了,依旧脏乱不堪——这般说其实亦不准确,细看下来,比当年李修安所见还要不堪。只因这些年来,东土渐渐安稳,东都人口日增,穷苦之人自然也愈来愈多。
那城门的例行检查,看起来也比从前严格许多,不但外城需检,进了内城还要再受盘查。
东都虽是李修安故土,此番重游,却无多少旧事萦怀。他心下早有计较:待助溪明了结这段因果,便去玄元观探望守明便是。
守明与他性情相近,说不定二人也能成为交心挚友。
且说东都寺庙颇有讲究,除皇家贵胄新建者外,其余大多建于城外,却皆离城不远。一来方便城内信众进香,二来也保寺庙清静。
譬如那名闻遐迩的白马寺——佛教传入中原后的首座官办寺院,便位于城东二十里外。这汇林寺亦在城外,却在城西,与白马寺遥遥相对。
依溪明所言,汇林寺占地颇广,寺中比丘约有两千之数。
然尚在空中的李修安垂目一观,却微微蹙眉,只因这下方的寺庙太过寂静,竟不见一个僧侣。
再定睛细看,但见:山门颓圮,朱漆剥落,封条交叉。
殿前石阶裂作数段,缝中生出绛紫野菊;悬钟的亭台倾颓,檐角风铃锈迹斑斑;后禅院老梅枯死,枝干虬结如僵。
在李修安看来,不出意外,这寺庙定是出了意外。
李修安携溪明按下云头,来到寺门前。
只见寺门牌匾早已不翼而飞,正门与两侧朱红拱门紧闭,各贴了一对官府封条。那封条墨迹渐淡,门环锈迹斑斑,显然已有些年头。
溪明见状大惊失色:“这……这是怎生回事?汇林寺这些年发生何事?怎落得如此凄惨?”
李修安看了眼封条官印,道:“若吾所料不差,这汇林寺是被官府查封了。”
闻此,溪明大为诧异,他万想不到,这百年古刹、昔日香火鼎盛的汇林寺,竟有一日遭官府查封。
李修安熟知东都寺院大抵情形,倒不以为奇。
溪明盯着封死的大门,忧心忡忡道:“如今空宁师兄……还有其他人何在?”
李修安摇头宽慰:“寺庙既被官府查封,照常理,僧众或遭处置,或勒令还俗。”
“莫急,在此逗留无益,不如进城打听一番,弄清来龙去脉。你且宽心,纵使空宁不在东都,吾亦定替你寻出。”
溪明眉头紧锁,心中忐忑,向李修安深施一礼:“又有劳恩人为我操心,溪明感激不尽!”
李修安道:“不必言谢。正所谓送佛送到西,帮人帮到底,岂有半途而废之理。”
言罢,李修安欲携溪明进城。一座名寺被官府查抄,东都城内必有风声流传。
他正欲掐诀变幻形容,忽地一怔,轻“嘶”一声。
溪明不解:“真人,怎么了?”
李修安道:“这偌大寺庙之中,似乎还藏着一个人。”
溪明惊讶,李修安亦觉好奇。方才在空中只是略观大概,未料这官府亲封的废寺竟还有人藏身,须知不仅是牌匾,寺中所有值钱之物,连佛像都早已搬空。
不多言,李修安唤溪明随行,二人绕至寺院后墙。因久无人打理,红墙上绿苔密布,墙角蛛网横生。
果不其然,靠左墙根处被人凿出一洞,一双干瘦的手正从内小心翼翼递出一只古坛,坛身犹带新泥。那人将坛子轻放于地,似不放心,又用手将坛子向墙根挪了挪,贴墙放稳。
不多时,又递出第二只坛子,洞内还传来轻微的打嗝叹息声。待两坛皆出,那人方小心探出头,吃力地从墙洞爬出,又匆匆将砖块塞回,抓一把带泥青苔糊上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打了个酒嗝,微微气喘,左右张望,便要抱坛离去。
不料向右一瞥,整个人愣在当场——他这一番举动,竟早被两道身影尽收眼底。
他脸色霎时惨白,惶惶不安,见是两名道士,强作镇定招呼道:“那道人,且过来!”
不待李修安与溪明回应,他又急急招手低声道:“二位过来便是,见者有份,保你们得些好处。”
说话时,干瘪的脸庞与深陷的眼窝中,满是焦灼与慌乱。
李修安与溪明相视颔首,迈步走近。二人倒不在意甚么好处,只是心生好奇。
李修安细看他几眼,但见他:两颊深陷积黄灰,眼窝嵌对琉璃珠,肋条凸起如算盘,脊梁弯似一张弓。身形如枯柴,面色似鬼魅,手足俱嶙峋。
这般模样,倒像是哪处的流民或乞儿。
他露出一口黄牙堆笑:“二位道长是哪里人士?怎的突然来此?”
李修安略一沉吟道:“若细论根脚,我二人也算东都人哩。”
那人闻言惊慌,忙道:“道长,这两坛好酒,你我各取一坛,只求莫将此事说出去。不瞒道长,这可不是寻常好酒,乃是上上品的神仙酿!道长既是东都人,定当听过。”
李修安微讶:这废寺之中怎会藏有神仙酿?莫非是当初私藏得紧,未被官兵搜出?若如此,此人又如何得知?难道是偶然发现?
他正欲再问,溪明却将那汉子仔细端详,忽叫道:“师父?”
那人一怔,也打量少年,却连连摇头:“小道长认错人了!你是道门中人,我怎会是你师父?莫乱认亲。”
溪明又细看几眼,道:“是你么?圆林师父?”
干瘦汉子身子猛一颤,满脸惊愕,张口结舌:“你……你是谁?怎知我……我从前的法号?”
原来他正是当年将溪明带回汇林寺的圆林和尚。只是时过境迁,寺院遭逢百年大变,这些年下来,他从昔日白白胖胖,变得干瘦如柴,还了俗,长了发,形容大改。即便如此,溪明竟仍将他认出。
然而他却已认不出溪明——除了容貌气质有变,大抵也万万想不到,昔日的佛门弟子竟转入了道门,还生龙活虎站在自己面前。
溪明激动之下,下意识抓住圆林的手,又惊又疑,又喜又惧:“师父,是我啊,我是溪明!”
圆林连连摇头:“我不认得你,你……你定是认错了。”
溪明急道:“我……我没认错!师父的声音,我无论如何不会忘。怪我没说清,我在寺时的佛号是空安,还是师父您给取的呢!”
圆林闻言骇然失色,浑身发抖,哆嗦道:“空安,你......害......”一时惊得语不成声。
溪明连连点头:“正是我!只是中间经历许多,我如今入了道门。”
“师父,好好一座寺,怎变成这般模样?还有空宁师兄……您可知他如今在何处?”
圆林“哇”地一叫,下意识推了溪明一把,却推不动,急忙抽手退开数步,惊骇至极,急道:“你……你是那灾星厄星转世,你莫要过来啊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连连后退,转身欲逃,却未走几步,被一块石头绊倒,“哎呦”一声,摔了个结结实实,抱着膝盖呻吟不止。
溪明听得“灾星厄星”之语,心头一沉,怔在原地,面红耳赤,说不出话。
但见圆林摔倒,善良的他仍急步上前,踢开石块,伸手欲扶。
岂料圆林忍痛,竟突然向溪明跪下,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是我不对……当年我是个势利俗僧,没照料好你……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,放过我吧……”
说着竟连连叩首。
溪明大惊,亦跪蹲下来,急急阻拦:“师父莫说这话!您是我的救命恩人,此恩此生莫不敢忘,又怎会恩将仇报、记恨于您?若真如此,岂配为人?”
闻此,圆林目瞪口呆,愈发跪地不起,几近哀告:“不不不……你别记着我,求你将我忘了吧!求求你了……我、我还不想死啊……”言罢又叩首不止。
溪明闻言又是一怔,面色难看,心中更沉了几分。
见此,李修安将二人同时扶起,轻拍溪明肩头:“还记得我师父的话么?莫在意世人偏见。”
转而向圆林道:“我等可以放你走,也应允不向官府告发。”
圆林大喜,连声称谢不迭。
李修安又道:“但有一桩:你需将寺庙变故原原本本告知我等。你曾为佛门子弟,不可打诳语。否则方才承诺,亦不作数。”
在李修安看来,寺中变故与空宁下落,当事人自然比外人更清楚。
圆林此刻只求脱身,岂有不应之理?遂一口气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。
原来汇林寺遭此大劫,表面上看,实与一人干系甚重。
你道是何人?不是别个,正是寺中护院僧头——慧隐。
似这等大寺大院,与贵族门庭相类,亦养着一班护院武僧。
汇林寺所蓄武僧,多是略通拳棒、却生计无着的贫苦人,被迫落发为僧。平日不念经不礼佛,唯一职分便是护卫寺院、催租通债。
那慧隐武艺颇精,尤其棍法出众,入寺未久便擢为护院僧头。他趁职分之便,竟将出家前所生独子亦招入寺中,充作俗家武僧,混口饭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