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蛟受了他全家这一礼,不再多言。
目光最后掠过那尊与自己有微妙感应的神像与案上木牌。
…………
天雷涤荡,鬼氛尽消。
顺平国中,那令人窒息的可怖压力骤然散去。
无数瑟缩于屋内的百姓,先是惊疑,随即便是劫后余生的狂喜。
不知是谁先推开了紧闭的房门,接着便是第二家、第三家……
人们涌上街头,仰头望向那有万千神将肃立的天穹。
不知是谁先带的头,人群中响起零星的呼喊,旋即化作一片此起彼伏,发自肺腑的声浪。
男女老少,皆朝着云端那威严阵列,伏地叩拜,口中高呼:
“拜谢煌天靖法真君!”
“真君显圣,荡除妖氛!”
“谢真君救命大恩!”
呼喊声混杂着哽咽与释然的长叹,在劫后余生的寂静街道上回荡。
汇聚成一股质朴而炽热的愿力,袅袅升起,飘入冥冥。
陈蛟心生感应,目光似乎穿透庙顶,看见那点点如萤火,却汇聚成溪流的虔诚念力。
他便对犹自伏地哽咽的王老木匠及其家人微微颔首,道:
“尔等好自为之。”
言罢,玄氅无风自动,身形便在王家几人眼前由实化虚,如光尘流散,消失于庙堂之内。
下一瞬。
顺平国上空,雷云之巅,清光大盛。
一道玄氅垂落,身形挺拔的身影,自虚空中一步踏出,悄然凝实。
陈蛟安然骑乘于獬豸背上,玄氅与神兽颈后长鬃在微风中轻轻拂动。
他显化云头,并未刻意散发威压,然其存在本身,便令下方鼎沸人声为之一静。
旋即爆发出更热烈更虔诚的欢呼,许多老人更是激动得以头抢地。
万千目光聚焦于云上那玄氅身影,愿力汇聚之势更显纯粹。
陈蛟目光平静,扫过下方黑压压跪拜的百姓。
掠过那些激动、感激、敬畏的面容,并未停留。
他略一沉吟,声音清晰平和地传入下方每一个人耳中,压过了喧嚣:
“妖邪已诛,此间可安。”
“然……”
陈蛟话语微顿,目光似有深意,望过城池,望向更远的山野。
“天威昭昭,当以心诚。”
短短数语,并无训诫之严,却令下方百姓狂喜激动之心稍定,生出几分清明与自省。
语毕,陈蛟不再多言。
随即一道道神光敛入云中,雷云翻涌收束,载着诸天神将倏然而去。
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,唯余星月清辉,洒落重归安宁的顺平小城。
城下百姓,犹自对着群神离去方向叩拜不止,口中感念“煌天靖法真君”之声,久久方歇。
自那夜真君显圣、雷诛鬼母而后。
不过旬月,消息已如风般传遍顺平国境,更远播周边诸国城池。
煌天靖法真君之名,不胫而去。
四方百姓感念其诛邪护生之德,立庙塑像、供奉香火者日众,渐成风气。
真君庙宇虽制式不一,然香火皆称鼎盛,祷祝之声不绝。
而顺平西隅那间最初由王老木匠竭尽家资,亲手垒砌的简陋小庙。
因系真君显圣之地,更被奉为香火源头,信仰圣地。
顺平国王亦感念真君佑护一方之恩,亲自下旨,拨付库银,征召巧匠。
就原址拓地扩建,规制严整,气象肃然。
尤为引人注目的,是庙门前一副楹联。
乃由国王延请当地饱学之士,恭录真君当夜对王老木匠的点化之语,略加润饰凝练而成。
“诚心不泯自招法界三千慧,正念长存可御人间百万邪。
横批:昭昭如在。”
笔力遒劲,寓意深远。
往来信众至此,无不驻足默诵,心生敬畏。
王家因护庙有功,得享庙产供奉,王老木匠之子王栓,更被推为庙祝,主持洒扫。
王老木匠常坐于庙前树下,对往来香客讲述当年旧事。
语及真君风姿,必涕泪交零,神情激越。
其言凿凿,其情切切,闻者无不动容。
小庙香火,由此历年不衰,成一方信众心中净土。
庙中有二物,最为信众所重。
便是那夜真君亲手放归,字迹自化“煌天靖法真君”的旧木牌位。
与那尊曾沐雷炁,粗陋却承载三十年赤诚的原始泥像。
此二物,被视作圣感所钟,非同凡俗的明证。
然人心鬼蜮。
顺平国中有权贵重臣,自恃权柄,又存私心。
竟暗使手段,于修缮之机,将这两件旧物秘请回自家深宅之内,欲独享圣迹,独占灵应,以为可聚运纳福。
自谓行事缜密,人神不觉。
是夜,顺平国上空阴云四合,雷声七震,其声沉郁,不似雨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