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哼,天阳老道,摆出这副死了爹娘的晦气样给谁看?
能为大王效力,聆听教诲,是多少妖修求都求不来的天大造化!
总比你在山旮旯里,仗着几分炼器手段,做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勾当要强上百倍!
倒像是你吃了天大的亏一般,真是不知所谓!”
不过,啸岳妖君倒也懂得分寸。
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陈蛟那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。
见大王并未因自己的多言而有丝毫表示,便立刻收住了话头。
只是又重重地哼了一声,恭身立于陈蛟身侧。
那姿态分明是在说:瞧见没?我才是真心投效的!
天阳真人保持着作揖姿势,听得啸岳之言,心中羞愤交加,几乎要呕出血来。
陈蛟目光从天阳真人收回,转向一旁的如意真人,虽未言语,但眼神中带着征询之意。
如意真人心中顿时一暖。
玄凌道兄神通盖世,处事却仍愿顾及他的感受,这份尊重,在弱肉强食的修行界何其难得。
他目光复杂地扫过作揖不起,面色灰败的天阳真人。
快意吗?自然是有的。
想起这天阳真人往日倚仗炼器宗师的身份与人脉,明里暗里对他多有打压排挤。
今日更勾结妖类前来强夺基业,险些令他道基尽毁。
如今这般摇尾乞怜的模样,着实让他胸中一口郁气舒缓不少。
但如意真人终究是目光长远之辈。
他深知,天阳真人虽品行不堪,然炼器造诣却实打实是西牛贺洲前列,许多独门手法连自己也自愧弗如。
玄凌道兄经营一方势力,无论是炼制法宝,还是培养麾下,都亟需此等精通器道的人才。
杀之,不过一时痛快;若能收服,方是长远之利。
心思电转间,如意真人微微向前半步,对着陈蛟略一躬身,道:
“道兄明鉴。
天阳此人确有其才。然……”
他话锋微转,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:
“久在山野,疏于管教,行事难免失了分寸。既入道兄麾下,还需…细细打磨,方堪大用。”
陈蛟闻言微微颔首,如意真人所言,正合他意。
他复又看向天阳真人,淡淡说道:
“五百年…不够。”
陈蛟略一停顿,目光扫过天阳真人瞬间僵硬的脊背,继续道:
“一千年。”
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,只是平静地宣告了一个期限。
千年自由,奉其为主,以此换命。
三个字,如三道惊雷,接连劈在天阳真人心头!
他眼前一黑,几乎要以头抢地。
一千年,于凡人已是沧海桑田。
于金丹修士,亦是漫漫长路,足以磨去太多棱角与妄念。
陈蛟不多言,只是静静地看着天阳真人,等待他的抉择。
是舍了这千年自由,换一线生机,还是宁可玉碎,不求瓦全。
天阳真人嘴唇哆嗦,想要争辩,想要哀求。
可触及陈蛟那深不见底、无喜无悲的目光,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,化作一声无声的哽咽。
挣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终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。
他心一狠,果断逼出一滴心头精血,融入令牌之中。
“天阳,领命!愿侍奉大王千年,任凭驱策,绝无二心!”
令牌光华大盛,随即收敛,化作一道流光,乖顺地飞向陈蛟袖中。
山谷中风声再起。
众人神情各异。
天阳真人,这位昔日也算一方人物的炼器宗师,自此千年为仆。
…………
洞府幽静。
唯有敛火鼎悬浮半空,碧光流转,散发着温润而磅礴的灵压。
如意真人上前一步,神色郑重,对陈蛟拱手道:
“玄凌道兄,此番能得此【石中幽火】,全赖道兄鼎力相助。”
说罢,他手掐法诀,朝着敛火鼎轻轻一点。
鼎身微震,鼎盖悄然滑开一道缝隙。
霎时间,一股精纯无比的碧绿火流如灵蛇般探出。
火流幽光深邃,仿佛蕴藏着一方微缩的幽冥世界,正是那已初步炼化的【石中幽火】。
原本垂头丧气,侍立一旁的天阳真人,在感受到这股独特火息的瞬间,猛地抬起头。
浑浊的双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。
他死死盯住那道碧绿火流,嘴唇哆嗦,险些失声惊呼:
“【石中幽火】?竟是此等天地灵火!你…你如何寻得?!”
天阳真人炼器一生,遍寻天下奇火而不可得。
如今竟在自己的老对头如意真人手中,亲眼见到了这等只在古籍中记载的瑰宝。
一时间,心中滋味可谓复杂到了极点。
如意真人听得他惊呼,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弧度。
他并未看向天阳,而是对着陈蛟,由衷感道:
“更要谢过玄凌道兄,若非道兄今日在此,贫道此番,怕是难逃劫数,更遑论保住这灵火了。”
这话既是真心实意,也是说与那天阳真人听。
天阳真人闻言,身躯一震,猛地醒悟过来。
是啊,如意真人能得此火,全因倚仗了这位神通广大的蛟王!
自己如今虽失了自由,却也算傍上了这棵参天大树……
念及此处,他又瞥了瞥如意真人手中那令人眼热的灵火。
或许臣服于这位麾下,未必尽是坏事?
大王手指缝里漏出些许,恐怕也远胜自己往日辛苦钻营了……
陈蛟目光扫过灵火,并未多言,只伸出两指,凌空对着敛火鼎轻轻一划。
【石中幽火】微微一颤,旋即如受无形之力牵引,悄然分出一缕火种,悬浮于鼎旁,与主火气息相连,又自成循环。
“此火已初具灵性,五五分之,足矣。”
陈蛟声音平淡,袖袍微拂,便将那缕分出的火种卷入掌心,幽光一闪即没。
他取走的,正是约定的一半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如意真人见状,连忙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急切与恳切:
“道兄!此番若无道兄,莫说得此灵火,便是贫道性命亦恐难保!
道兄当取七成…不,八成!
剩余两成,于贫道研习丹器之道,已是天大的富余!”
他言辞恳切,并非虚与委蛇,而是真心觉得陈蛟应得大头。
陈蛟微微摇头,看着依旧蓬勃的碧色灵火:
“炼丹铸器,火候为重。此火于你,正是合用。
我所取半数,已足参研火性,多而无益。”
他语气虽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见。
陈蛟并非不晓如意真人心意,只是于他而言,外物资源固然重要,却更重行事分寸与因果清明。
既已约定,便不贪多,此亦是对自身道心的持守。
如意真人还欲再劝,却见陈蛟已负手转身,显然心意已决。
他望着依旧蕴藏着磅礴灵机的灵火,又看了看那玄衣沉静的侧影,心中感慨万千。
最终,他长叹一声,不再多言,只是对着陈蛟的背影,郑重地躬身一礼。
这一礼,敬的不仅是赠火之谊,更是这份不矜不伐、取予有度的气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