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深处一间精舍,门外有健壮武僧把守,里面隐约传来女子啜泣与男子狎昵的笑声。
那是前月度化来的女妖精,如今已成某位大檀越的禁脔。
库房里,堆积着各地供奉来的金银珠宝、绫罗绸缎。
账本上记得密密麻麻,哪笔来自高官,哪笔源于豪强,清晰明了。
宝静禅师并非不知这些污秽。
他偶尔巡寺,见之也只闭目诵声佛号,默许纵容。
寺产需维持,上下需打点,光靠清修念佛,这宝光寺焉能有今日气象。
只要面上功德圆满,香火鼎盛,些许方便法门,亦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他此刻忧心的,更多是宝相师兄与护法金刚迟迟不归,恐生变故,损了寺院大局。
日头渐高。
宝光寺朱门前,已是车马簇簇,人流如织。
青石阶被香客的脚步磨得油亮,映着温煦阳光。
寺门外,柳荫下。
一对年轻夫妇站在一株老柳树的阴影里,与喧嚣的人流隔着数步距离。
男的穿着浆洗发白的青布长衫,眉头紧锁。
女的一身半新的藕色襦裙,低垂着头,露出一段纤细苍白的脖颈。
一只手紧紧攥着丈夫的袖口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。
“相公,我们…我们真要进去吗?”
妇人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颤音。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山门内那些身着明黄袈裟,看似宝相庄严的僧人,身子不易察觉地往后缩了缩。
男子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目光躲闪着,不敢看妻子脸庞:
“杏儿…娘的话,你也听到了。
张婶家的媳妇,去年来了,今年就抱上大胖小子了。
都说宝光寺的送子观音灵验,只要心诚,住上一晚……”
他的话说到这里,便卡住了,后面的话仿佛带着刺,难以出口。
男子何尝不知那“住上一晚”意味着什么。
那所谓的“求子灵验”,需得妇人在寺中专设的净室住宿一晚,名曰“聆听佛音,感召宿缘”。
实则…男子不敢深想。
可成亲五年无子,各种偏方用尽,老母终日叹气,邻里若有若无的指点,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们。
这宝光寺,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,哪怕明知这稻草沾着污泥。
男子抬眼望向那巍峨的寺门,金匾在阳光下刺眼,门前知客僧笑容可掬,迎送着绫罗绸缎的香客。
可在他眼中,那门洞却像一张吞噬清白、深不见底的巨口。
他胸口堵得发慌。
他想说“我们回去”,可话又卡在了喉咙里。
杏儿的眼圈瞬间红了,低下头,声音带着哭腔:
“可…可我害怕,那些人说,那些师傅们……”
男子猛地握紧了拳头,手背上青筋凸起,脸上闪过屈辱的痛楚。
他何尝不害怕,不愤怒。
可一想到年迈的母亲,想到无后的沉重,那点微末的尊严便被碾得粉碎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给自己打气,又像是麻木地重复着听来的话:
“心诚则灵,心诚则灵。
大师们是得道高僧,那是…那是佛祖的考验和加持……”
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,带着哭腔。
这话说出来,连他自己都不信,苍白得可怜。与其说是安慰妻子,不如说是对自己无能的麻醉。
就在夫妇二人被绝望和屈辱笼罩,进退维谷之际。
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!王后銮驾祈福,闲人避让!”
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的宫廷侍卫骑马开道。
后面跟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,由四匹雪白骏马牵引,车帘低垂,绣着宝象王室的徽记。
马车前后,更有宫女太监手持拂尘与香炉,屏息肃立。
队伍径直行到宝光寺门前停下。
早有知客僧迎上前来,脸上堆满前恭敬笑意。
“阿弥陀佛!天使驾临,敝寺蓬荜生辉!”
一位身着绛紫官袍,面白无须的老宦官,微微颔首,尖细嗓音刻意拔高,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楚:
“王后娘娘凤驾亲临,为陛下、为宝象国祚祈福!
请宝光寺高僧,迎驾!
这是娘娘的懿旨,及供奉清单。”
说着,递过一卷明黄绸缎。
话音落下,周围香客纷纷跪倒一片,口称千岁。
知客僧双手接过,飞快扫了一眼清单上密密麻麻的金银锦缎、香料名目。
脸上笑容更盛,腰弯得更低:
“天使放心!敝寺宝静禅师早已备下,随时可奉旨入宫!
能为陛下、娘娘祈福,乃敝寺无上荣光!”
寺内钟楼之上,沉寂片刻后,突然撞响一声洪钟,声震四野。
紧接着,寺门中开,两队披着崭新袈裟的僧人鱼贯而出,分列两旁,低眉垂目,姿态恭谨。
随后,一位身披金线袈裟、手持金锡禅杖的老僧缓步而出。
正是戒律院首座宝静禅师。
他虽心忧师兄,但此刻面对王后凤驾,不得不强打精神,率领寺中有职司的僧人,趋前迎驾,口宣佛号,举止从容,尽显大寺风范。
“阿弥陀佛!贫僧率合寺僧众,恭迎王后娘娘凤驾!”
宝静禅师目光扫过跪伏的民众随即又转向凤辇,躬身道:
“请娘娘入寺,法坛已然备好。”
凤辇纱幔微动,在宫女搀扶下,王后缓缓步下凤辇,在众僧簇拥下,向寺内行去。
山门前渐渐又恢复嘈杂。
只是议论的话题,全都变成了王后祈福、宝光寺圣眷正隆,果然是宝象国第一丛林。
男子偷眼望着众星捧月的凤辇,又看了看身边面色惨白的妻子。
再想到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,心中一片冰凉。
这宝光寺,对王族而言,是清净祈福圣地。
对他们这等升斗小民,却可能是吞噬尊严的魔窟。
日光朗朗,寺宇辉煌,可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杏儿似乎感应到丈夫的绝望,攥着他袖子的手更紧了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泣道:
“相公,我们回吧……孩子我不要了,好吗?”
男子身体一颤,看着妻子泪流满面的脸,再看看那森然的寺门,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血。
最终,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般微不可闻的叹息:
“来了,就…就不能白来……”
杏儿闻言闭上眼,两行清泪无声滑落,滴在尘土里。
寺内,钟声悠扬,诵经声阵阵,佛光宝气氤氲。
寺外,阳光炽烈,将柳荫切割出明暗的界限。
也将这对夫妇单薄的身影,拉得细长,仿佛随时会被这座煌煌大寺的阴影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