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一步踏出幽明门,迎面便是一阵阴风。
那风里没有山川清气,也无草木生香,只有一股久积不散的冷寂。
抬头望去,天上不见日月,也无星辰,唯有一片昏沉沉的阴霾铺展开去,浓得化不开。
前头那老仙吏显然是走惯了这条路,袖子一拢,脚下半点不慢,引着众人绕过枉死城,径往黄泉深处去。
那城巍峨高耸,城头阴火明灭,里头哀号之声断断续续传出来,时高时低。
再往前,便是一条狭长阴路,两旁彼岸花开得极盛,红得近妖,层层簇簇铺将过去。
一路上静得很。
偶有牛头马面押着游魂经过,锁链拖地,声声刺耳。
也有青面獠牙的鬼差,自阴雾里冒出来,远远瞧见这一队仙气清正的人马,便都自觉退到道旁,敛声屏气,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。
走不多时,前头阴气愈发沉重,雾色翻滚之间,已隐隐能听见水声奔涌,似万马低嘶,又似深壑呜咽。
再近些,便见几名披甲恶鬼,立在一处阵门之外,手持哭丧棒,甲叶森然。
那阵门被浓浓阴雾锁着,只露出个模糊轮廓,像一张半掩的鬼口,静静伏在那里。
众人至此停下。
那老仙吏捧着通关玉牒,动作熟络得很,径直上前交涉。
守阵的鬼差头目,本还板着一张铁青鬼脸。
待看清来人,面色顿时便活泛起来,笑得很有几分见不得光的亲热。
“哎哟,”他一把便要去搭那老仙吏的肩,声音也压低了几分,眉眼里满是熟络,“老哥,你可算来了。近来在天上可还顺风顺水罢?只是这几个月,黄泉眼收成委实差了些,你们这一回采货,总该叫底下弟兄多分润些了。”
那老仙吏却袖子一抖,便将他手拂开了,脸也板得端端正正。
“休得胡言。”他沉声道,“本官奉天行事,与你等阴司差役素无私交。验了玉牒,速速放行便是,何来这许多闲话。”
那鬼差头目能在地府这等地方,守住一处肥口,自也不是个木头做的。
听他这官腔起得突兀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便会过意来,脸上那点猥琐笑意顿时收得干干净净,腰背也挺直了几分,眨眼便换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。
“是,是,小将失言。”
他说着,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往队伍后头扫去。
这一扫不打紧,待瞧清人群中那位几百年不曾出园半步的培植土地时,他那张鬼脸登时僵了一瞬,额角竟似都沁出了一层冷汗。
下一刻,忙不迭小跑上前,躬身便拜,态度比先前谨慎了十倍不止。
“哎哟,今儿这是吹了什么仙风,竟把土地爷您老人家也吹到这等地方来了。”他陪着笑,连声音都放轻了,“这污浊之地,原不该劳您尊驾,小将给您请安了。”
培植土地这时倒拿出了几分上官威仪,眼皮也懒得多抬,只冷冷哼了一声,抬手朝身旁姜义一引。
“少在这里贫嘴。”他说,“这位乃蟠桃园新任姜总管,代大圣府行事。今日亲来巡视采办事宜。你还不速速开阵,在前引路?”
“大圣府”三个字一落下,那鬼差头目脸色又白了几分,连头都不敢再乱抬。
忙连声应诺,弯腰侧身,恭恭敬敬地退到阵前,将那阴雾重锁的大阵一点点启开了。
雾气分处,里头阴河之声顿时更近,扑面而来。
穿过那层层叠叠的阴雾,眼前景象忽然一开。
只见前方横着一片浑浊黄水,阔得望不见头尾,狭狭长长地铺展开去。
湖面并不平静。
细看之下,黄水之中暗流潜走,四下里阴气翻腾不休。
姜义神识微动,立时便察觉出,这湖泊四周乃至湖底深处,竟布满了大大小小无数泉窍,正自地脉深处不断向外喷薄阴气。
这里,便是黄泉眼了。
整个幽冥地府的黄泉水脉,尽皆发源于此。
只是与外头那份死气沉沉不同,这黄泉眼内里,竟有几分出人意料的热闹。
远远近近,处处都见阴魂鬼物聚集。
鬼差、阴将自不必说,连一些鬼气凝练、已修出实体的鬼王,也三三两两占在各处泉眼旁,各有各的去处。
有人持葫芦汲水,有人盘膝吐纳。
更有些索性半身浸在泉眼边沿,任那滚滚阴气自七窍百骸间缓缓游走,神情安然得很,倒像是在受什么天大福泽。
这也难怪。
黄泉眼中喷涌而出的,乃是极幽极纯的冥阴之气。
于活人而言,这东西沾多了只嫌晦气。
可落在这些阴魂鬼体身上,却无异于灵丹妙药,补益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