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到这里,便是姜义,也不由觉得心头微微一震。
强行压下心底翻涌而起的惊涛骇浪,并没有立刻下断言。
而是先试探着,抬眼望向李当之。
“当之。”
姜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,听起来平稳一些。
“你……能感觉到,你丹田里那团‘气’么?”
李当之此刻,脸上仍残留着几分未散的恍惚。
显然,就连他自己,也还没完全从方才那一瞬的异变中回过神来。
但听见姜义发问,他还是下意识抬起头来。
喉头动了动,像是先咽下了一口唾沫。
这才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能。”
这一个字虽短。
却让姜义心里那团火,瞬间更明亮了几分。
因为能感知到,便说明这东西并非偶然盘踞,而是真与他自身产生了某种联系。
于是,姜义深吸一口气。
紧跟着,问出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:
“那你……”
“可以试试看。”
“你能不能……去控制它?”
这问题一出,姜曦也在一旁凝起了神。
因为她同样明白,若李当之真能控制这团尚未炼化的天地灵气。
那这果子的意义,恐怕就不是“神奇”两个字能概括的了。
而李当之闻言,自然也不敢怠慢。
当即闭上双眼,开始细细去感受丹田之中,那团静静盘踞的清凉气息。
他自然是没有学过任何正经运气法门的,更谈不上懂什么吐纳、周天、牵引。
别说功法,便连最粗浅的修行窍门,他都不曾真正接触过。
所以这一刻,他根本谈不上是在“施法”,也谈不上是在“运功”。
他只是凭着一种最原始、最笨拙、也最接近本能的直觉。
以意识去轻轻碰触那团气,去感受那一缕轻盈。
片刻之后,李当之缓缓睁开了眼,却并未第一时间回答姜义。
而是像忽然感受到了什么一般,径直转身,朝一旁的院墙方向走去。
刘家庄子里,本就有种植药草的习惯。
这些年来,随着姜曦与刘子安先后成了医学堂中的讲席,这习惯更是发扬光大。
几乎将整个庄子四周靠墙的地界,全都见缝插针地种上了各色药草灵苗。
眼下,李当之走去的那一角,便正有一株前几日刚刚移栽过来的药草幼苗。
不过那幼苗显然伤了根,枝叶低垂,颜色发黄。
一副半死不活、蔫头耷脑的模样。
李当之走到近前,蹲下身去,随即缓缓抬起手。
伸出了自己那根常年捣药、磨药、试药,早已磨出薄薄老茧的食指。
这一刻,他的动作,竟显得格外笨拙。
甚至有几分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第一次尝试着自己去迈步。
可笨拙之外,又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将全副心神,都压到了指尖上。
然后轻轻地,将那根食指点在了那株幼苗发黄的叶片之上。
“嗡。”
随着这一指落下,异变骤然发生。
在姜义与姜曦父女二人的目光注视之下。
那团原本盘踞在李当之丹田之中、未曾经过任何炼化的纯粹灵气。
竟真的像是听懂了主人的意思一般。
没有半点滞涩,没有半点冲撞。
直接沿着他的经络,顺势流转而出。
一路从丹田到臂膀,从臂膀到手腕,再自指尖……散逸出去!
下一瞬,只见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流光。
顺着李当之的指尖,轻轻注入了那株萎靡不振的幼苗体内。
而后,奇迹便在眼前发生了。
那株原本蔫巴巴、叶片枯黄的药草幼苗。
在吸收了这道纯粹灵气之后,竟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。
先是枝叶猛地一颤。
随后整株小苗,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重新挺直了腰杆。
那种挺立,不是风吹叶动的假象。
而是真真正正地,自根部往上,重新生出了力。
紧接着,那原本发黄的叶片,其上的枯败之色,竟也在飞快褪去。
黄转淡,再转青。
不过几个呼吸之间,便彻底化作了一抹鲜活欲滴的翠绿。
那是生机。
最真、最鲜、最不讲道理的生机。
而这还不算完。
在姜义与姜曦那难掩震动的注视之中。
那株幼苗,竟又顺势往上窜长了一截。
枝茎抽高,叶片舒展。
原本才刚移栽过来、半死不活的一小株苗子。
转眼之间,竟像是多长了数日、甚至十数日的火候。
枝叶繁茂,药香扑鼻,再无半点萎靡之相。
这简直就是……拔苗助长,枯木逢春。
而且,还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那种“见效极快”。
而是几乎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蛮横意味,像是直接跳过了草木自身那套缓慢生长、慢慢恢复的过程。
硬生生把生机,给灌了进去。
院中,姜义与姜曦父女二人并肩而立。
可此刻,二人的心神,却显然都已被眼前这一幕牢牢攫住。
他们下意识对视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,看见了一抹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惊异。
不是他们大惊小怪。
而是以他们如今的境界,尤其是已修成阳神之后的眼力、神念与见识,本就最擅长看破表象。
是真是假,是巧合还是作伪,几乎一眼便知。
所以他们比谁都更清楚,李当之没有撒谎,更没有装神弄鬼。
他方才那一下,的的确确就是第一次。
第一次感受到丹田里的气,第一次试着去碰,第一次去调动。
那种动作里的生涩与笨拙,那种连自己都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迟疑,全都做不了假。
再加上他体内,那种彻头彻尾属于凡夫俗子的死寂。
没有真气,没有功法运转后的余韵,没有经脉被打磨过的痕迹,更没有任何属于修行中人的内蕴根底。
这些,也一样做不了假。
也就是说。
他,确实没有修行过。
从头到尾,就是一个扎扎实实、再普通不过的凡人。
可偏偏,就是在这种看似绝无可能的情况下。
他居然硬生生跳过了修行最基础、也最不可逾越的那些步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