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得详细些。”
姜义放下茶盏,语声不重,却带着一丝压下去的力道。
姜亮顿了顿,才道:“爹,您想想。那天水四大家族里,济儿本就是姜家一系,当今的家主。”
“其母赵氏,出自赵家。正是当年提携孩儿与锐儿的那位赵老校尉的本家。”
他说到这,顿了顿,眉角一挑:
“至于涵儿那丫头,又嫁入了前任郡守所在的阎家,成了当家主母”
“这三家,论起来,早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了。”
他语气不紧不慢,像是在理账,实则暗波渐起。
“至于剩下那任家,虽说素无深交,但这些年被那新郡守打压得够呛,怨气不小。”
“这几家联起手来,便成了气候。”
“而那郡守,也不知此遭是昏了头,还是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,竟将天水诸县的叛乱,一股脑地算到四大家头上,准备上表洛阳,定性谋逆。”
姜亮说着,轻轻一哂。
“济儿一听,维儿尚困在外,又孤军迎敌,本就心急如焚。如今再被这般咄咄相逼……”
“周旋了一遭,也没寻出个结果,他索性就不周旋了。”
“四大世家在天水经营百十年,根基扎得比石头还深。论威望,那郡守只是外头调来的,自是比不得。”
“再加上姜家与赵家,在天水驻军之中的威望……”
“号一响,便应者云集。”
“城没打,兵未动,郡守府就易了主。”
姜义闻言,也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。
这些年,自家的眼光,总是落在那头角峥嵘的“麒麟儿”姜维身上,恍惚间,竟忽略了另外一些人。
能生出这般麒麟,又岂是池中之物?
这位平日里不显山、不露水的曾孙姜济,如今这一手借势而起,干脆利落,雷声不响,风雨已至。
也的确,非是什么等闲庸才。
姜亮一声叹息,像是积在喉头许久的浊气,总算吐了出来。
语中带着几分造化弄人的无奈:
“济儿夺了权,本是第一时间,便要率军出城,去接应维儿。”
“只是……事不凑巧。”
他说着,抬眼望了望天色,像是想把这天数也一并怨进去。
“就在半日前,街亭忽变。维儿已随那诸葛丞相急撤汉中。”
“蜀军这一动,魏军那边也收了风,说天水有变,如今早已调兵合围,陆续赶来。”
“济儿追之不及,孤军难支,只得退回天水,闭门据守。眼下,正借着高墙深堑,与魏军僵着。”
话到此处,他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,像是胸中还有话未说透,半晌才又低声补了一句:
“再加之……”
那眉头一皱,面色也随之微变。
“……维儿确是已降蜀。”
“这一下,就算济儿再有天大的理,怕是也说不清了。”
姜义缓缓点头,嘴角竟挑出一抹笑来,淡淡的,带着几分荒诞意味。
父子两人。
一个在阵前,折节投蜀;
一个在后方,反手夺城。
前后一气呵成,严丝合缝,倒像是合唱了一出戏。
莫说那魏国君臣素来疑心重,便是旁人来瞧,也断不会相信这是“各行其是”。
父子连心,里应外合。
这剧本未免写得太巧了些。
便是跳进黄河,怕也洗不清了。
姜亮却还在说,神色愈发凝重,那张惯常威严的面孔,满是掩不住的忧色。
“如今,济儿困守孤城,情势……已是不妙。”
他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爹,咱们……当真,就不管么?”
这话问出口时,他眼中并无几分希冀。
毕竟自数年前起,家中这位老父便有明令。
天水之事,一概不许插手。
甚至,就在前些日子,维儿困于城下、危在旦夕,也未见有半点松口。
姜亮虽不知父亲心中打的什么主意。
但眼下,似也早习惯了这样的答案。
说到底,能问出口,不过是心里,尚存几分人情罢了。
姜义闻言,未作声,眉间却缓缓锁起,似是陷入了沉思。
他之所以此前能这般气定神闲、不慌不忙,不过是因为……
他记得。
他记得前世天水局势如何起落,也记得那一场风波,终究未曾酿成太大的祸事。
更记得,姜家人终究得以保全。
原因便在于朝廷查明,姜维并无反意,不过是形势所逼,被迫从之。
可如今……
命数,已然改过一回。
世事也早不是那条旧路。
他眼前所见之局,已然彻底脱出了记忆的掌控。
那原本该波澜不惊的一池春水,如今竟起了腥风血雨的浪头。
更何况,此时的天水姜氏,本已几近坐实“蓄意谋反”的名头。
若让魏军破城而入……
姜义低低吐出一口气,那茶盏在他指间微微一颤,终究落回案上。
他缓声问道:“天水郡城,能撑多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