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唰地一亮,闪过毫不掩饰的喜色,嘴角刚要咧开。
却瞥见炉火微微摇曳,忙又绷紧小脸,不敢怠慢,只得继续规规矩矩地扇着风。
只是小脸垮得更厉害了,眉头紧锁,嘴角下撇,几乎要哭出来一般。
写满了“我好想过去说话,可是炉子离不开人”的委屈。
他一边扇火,一边不住地偷偷朝陈蛟这边瞟,眼神里全是巴巴的期盼和求助之色。
银角童子跟在陈蛟身后,见状冲着师兄做了个鬼脸,压低声音道:
“师兄前几日不小心打瞌睡,误了炉火时辰。
老爷只好开炉重炼,现在罚师兄在此扇火七七四十九日,不得离位呢。”
银角幸灾乐祸地在前引路:
“真君请随我来,老爷在里间静室相候。”
陈蛟目光在八卦炉上停留一瞬,又扫过金角童子那副不敢言语的可怜模样。
唇角似乎微不可查地翘了一下,终是什么也没说。
身后,只留下金角童子独自对着炉火,一边奋力扇动芭蕉扇,一边小声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抱怨。
那张小脸,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,愈发显得愁云惨淡。
银角童子将陈蛟引至静室门前,便躬身退到一旁,垂手侍立,不再入内。
陈蛟推门而入。
室内并无奢华陈设,唯有四壁空空,地面一尘不染。
当中设两个蒲团,一上一下。
道祖见陈蛟进来,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他伸手指向下首那个空置的蒲团,声音平和淡然,不疾不徐:
“来了。莫要拘谨,坐便是。”
陈蛟依言上前,于下首蒲团安然坐下,神态自然。
既无面对无上存在的拘谨,亦无刻意的张扬,一切自然而然。
道祖见他如此神态,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。
他抬手拂过身前虚空,案几上,便无声无息地多出两盏清茶。
茶汤色泽碧清,不见热气,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随着茶香悄然散开。
“尝尝。”
道祖率先端起一盏,轻轻啜饮一口。
陈蛟亦端起茶盏,饮了一口。
茶汤入喉,并无特殊滋味,却仿佛一股温润的清流,悄然洗涤着周身窍穴,连神魂都为之一清。
放下茶盏,道祖方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,不带丝毫烟火气,却仿佛直接在陈蛟心湖中响起:
“那定海神珍铁,你用得甚好。”
不待陈蛟回答,道祖目光似穿过静室,望向极遥远的过去,继续缓声道:
“当年天地初分,清浊虽判,依旧有些不稳当。四极时有倾颓之虑,八荒偶现崩塌之象。
贫道便想着,炼一根结实些的柱子,暂且撑它一撑。”
“于是随手取了点用剩的先天庚金之精,丢进炉里,扇了几把火。
炼是炼成了,模样也还凑合。”
道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烧制一件寻常陶器:
“后来一看,大道自然,随着阴阳交替,五行轮转。
渐渐地,这天地自己倒也站得挺稳当,并不需外力去硬撑。
之后大禹四处治水,缺件称手的物事去丈量深浅,平息波澜。
贫道瞧着那柱子放在墙角也是落灰,便让他拿去用了。
不曾想今时被你拿来。”
道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陈蛟,眼中似有笑意:
“撑天未成,量水有余,终是镇了弱水。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
用之得所,便是缘法。”
闻道祖之言,陈蛟略一沉吟,目光清亮,并无丝毫涟漪。
他抬眼望向道祖,声音平稳,不疾不徐地道:
“老师所言,皆是前缘。
神铁自有其命,撑天、量水、镇弱水,皆是其时其势使然。
弟子持之,不过恰逢其会,顺势而为罢了。”
他语声微顿,继续道:
“天地万物,各有其性,亦各有其用。强求不得,亦强阻不得。
弟子所为,无非是观其势而察其机,觅得一线清明之路。
神铁是器,弱水亦是器,乃至这周天星斗,仙神人鬼,何尝不是大道运转之器?
用之在我,而非我为器用。
心明澄澈,则万法皆可为舟筏,渡人亦渡己。”
言罢,陈蛟复又静默,玄服之姿稳坐如山。
道祖静听,目中清光微漾,似有赞许之意流转,却未形于言辞。
静室之内,唯余道韵绵绵,如春风化雨,润物无声。
片刻后,道祖微微颔首,目光落在陈蛟身上,却忽而一转,似是想起什么趣事。
随即唇角泛起一丝笑意,他声音依旧平和,却带上了几分难得的闲适:
“名者,命也。
你为那柱子刻名如意金箍棒……此名甚好。
质朴无华,却直指其性。”
道祖话语微顿,眼中笑意似深了一分,缓声道:
“只是贫道倒是好奇,你当时为何不取个更威风的名号?
譬如……随心铁杆兵?”
陈蛟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