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威严的红袍男子,竟是地府之中赫赫有名,执掌阴律司的崔府君!
而听其言语,竟是对绛霄真人颇多客气与谢意。
淳礼道人只在桌后安然坐着,捻须微笑,似对眼前情景并不意外,只作壁上观。
崔珏却摇了摇头,神色并无身居高位的倨傲,反而肃然道:
“真人不必过谦。
此事追根溯源,实是我阴司疏忽,稽查不力,方令归骸山鬼物有机可乘,混入生魂队伍,险些酿成大祸。
真人所为,非是绵薄之力,实是替阴司补阙,免去一场大乱。
此情,崔某记下了,阴司亦会记下。”
他语气诚恳,并无虚言客套,显然是将此事放在了阴司公事的层面上。
陈蛟闻言,神色平静,只道:
“府君执掌阴阳律令,明察秋毫,贫道些许微劳,不敢当此赞誉。
既入幽冥,自当守此地规矩,遇乱则平,亦是修行之道。”
崔珏闻言,微微颔首,威仪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色,说道:
“真人持心守正,实乃有道真修。此番阴功阴德,天地自有明察,他日必有映照。
既如此,崔某便不多耽搁真人正事了。”
陈蛟亦再次拱手,笑道:“府君留步。”
说罢,便与守月真人三人转身,沿着长街,向那悬浮于城池上方的宏伟府邸方向行去。
隐约还能听见松安带着抑制不住兴奋的声音随风飘来些许。
“……师兄!是崔府君!崔判官!他方才还对我拱手致歉呢……”
待陈蛟几人身影没入街市人流,崔珏这才回身,在淳礼道人对面重新落座。
他并未立即提起自身欲问之事,而是看向道人,沉声问道:
“淳礼道友方才为那位绛霄真人起卦,不知可曾看出些什么气象?”
淳礼道人闻言,缓声道:“离火在上,光明赫赫;巽风在下,无孔不入。
风火相藉,烹炼成新。这位真人的道途颇有几分鼎新之象。
至于具体为何新,新在何处,卦象未明,天机亦隐。”
他话锋一转,看向崔珏,说道:
“天机浩渺,卦象所示不过一鳞半爪。更多玄奥,非贫道所能尽窥了。
崔府君与地府渊源深厚,观人察事,自有慧眼,又何须贫道多言?”
崔珏静静听完,微微颔首,并未追问细节,只是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淳礼道人看着对面这位不速之客,颇有些无奈地说道:
“崔府君,你我虽曾有约,但你贵为阴司重臣,日理万机,何至于此?
亲自来这通幽城寻我,还如此急切?
搅了贫道今日最后一桩生意不说,贫道本还想多品品这城中别样风味。”
崔珏没有回应他的调侃。
他端坐如松,红袍垂落,目光落在淳礼道人脸上,那眼神不再掩藏属于判官的威严与洞彻。
半晌,他才缓缓开口,说道:
“淳礼,你以术字门入道,窥天机,算阴阳,修成人仙。
其中得失,你当比我更明。五弊三缺,天道有常。
你泄露天机太多,劫数已至。”
他略作停顿,看着淳礼道人,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:
“你,阳寿尽了。”
阴风吹过街角,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黄纸钱。
淳礼道人脸上的洒然笑意,终于一点点淡了下去。
但却没有惊讶,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或者说疲惫。
“……是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