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幽城。
陈蛟食用着狮子头,目露思索。
昔年游历时便曾听闻此地,只是彼时将入大乘境,诸事缠身,故而匆匆离了西牛贺洲,未能亲往一探。
此城在传闻中颇为神秘,乃是三教九流、正邪混杂的汇聚之所。
许多在四大部洲难寻之物、难闻之秘,或可在此觅得踪迹。
他此番前来,确有探听消息、寻觅几样所需之物的打算。
陈蛟面上不露分毫,只微微颔首,语气平静:“自然是要去的。”
掌柜见他应得干脆,早有所料,也不多劝,只继续说道:
“那通幽城,不在西牛贺洲,亦不在四大部洲任何一处。其悬于阴阳之交,扎根在幽冥界的边缘。
说是城,不如说是一处法外之地,活人可入,阴魂亦存。”
他顿了顿,似在观察陈蛟神色,见其依旧安静聆听,才继续道:
“城主是个了不得的人物,神通广大。
判官、阴帅之属,时与其往来,可为座上宾;各地城隍、社令,见之亦需礼敬三分,少有敢忤逆者。
麾下更蓄有数千阴兵鬼众,皆非游魂散勇,乃是训练有素、令行禁止的精锐之师。
幽冥界中鬼王割据者众,然如他这般气象的,屈指可数。”
掌柜说完,静静看着陈蛟,似在等其反应,观其可有惧色。
陈蛟神色如常,甚至又斟了半杯云叶酒,浅啜一口,方道:
“如此说来,这通幽城主倒真是个有手段的。只是……”
他抬眼,目光清正,看向掌柜。
“他盘踞幽冥之中,结交阴神,地祇敬畏,更拥兵自重,俨然自成格局。
十殿阎君执掌幽冥律令,统御阴司,莫非就听之任之,不闻不问么?”
“呵。”
掌柜闻言,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短促低笑,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讥诮。
“十殿阎君?
天庭诸神名义上统御三界,可你看这四大部洲,称霸一方、划地称王的山精水怪、妖魔巨擘,难道还少了?
天庭尚且难以尽数剿抚,何况是那幽冥地府?”
掌柜抿了口酒,润润嗓子,又继续说道:
“况且,那幽冥界不比人间阳世。
此处乃天地至阴、万灵归寂、诸般污秽、孽障执念汇聚沉淀之地,混乱远比人间更甚。
地府虽奉天庭符诏,掌轮回秩序,规制森严,但其内里……
哼,山头林立,关系错综复杂,犹胜人间朝堂。
十殿阎君各有权责,亦有掣肘,更有那无数纠缠的阴司脉络、各方鬼帝势力……
而那通幽城盘踞之地,又非轮回要冲,阎君自然不甚在意。”
“更何况,那位通幽城主除却兵马精良、交游广阔,自身道行亦是深不可测。
十殿阎君坐镇森罗,要管的事太多,连那些肆虐作乱、为祸一方的凶戾鬼王,尚且不愿轻易大动干戈。
又岂会平白无故去招惹他这等根基深厚、手段了得,又并非公然悖逆幽冥律例的人物?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蛟微微点头。
掌柜所言,虽是一家之辞,却也道出几分幽冥地府的现实。
幽冥地府自成格局,十殿阎君各有职司,麾下阴神鬼吏无数,彼此制衡,水确实很深。
通幽城主能在此间立足,且让判官阴帅折节相交,令城隍社令敬畏有加,必有其过人之处与生存之道。
陈蛟正欲开口,询问那通幽城主的名号时,却见掌柜摆了摆手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掌柜那双跳动着幽火的眼睛,重新落回陈蛟身上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:
“你且将方才我给你的七片槐叶取出来。”
陈蛟自袖中取出那七枚作为客房钥匙的奇特槐叶,叶片枯黄蜷曲,却隐有灵光流转。
他将叶片置于掌柜掌心。
掌柜接过叶片,轻轻拢住。
也不见他如何动作,掌心便有微光一闪,那七枚槐叶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约莫三寸长、两指宽的令牌,静静躺在他掌心。
令牌呈深褐色,木质纹理尚且清晰可辨,触手温润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。
其形制古朴,边缘略有磨损。
正反两面皆以某种独特笔法阴刻着四个扭曲诡异的文字。
转折处透出一股森然鬼气,绝非人间文字,当是幽冥鬼篆一类。
掌柜将令牌推向陈蛟,缓缓道:
“去那地方说难不难,说易不易。
只是寻常修士,阳神未得纯阳,行走于幽冥地界,离不得一件护持之物。
若无护持,极易被那无处不在的阴浊死气侵染,轻则道基受损,重则神智蒙昧,化为僵尸。
再者,幽冥地界,自有规矩法度,非是任人来去自如之所。”
他顿了顿,幽深的眼窝看着那枚令牌,又道:
“此物予你。持之,可护你暂避阴浊侵蚀,于那通幽城左近行走,亦可省去不少盘问查验的琐碎麻烦。”
陈蛟接过令牌,入手微沉,一股清凉中带着些许阴郁的气息自令牌传入掌心,与自身阳气隐隐相斥。
他略一打量,心下便有了计较。
槐,虚星之精,聚阴纳幽。
槐木自古便被视作鬼木,性极阴,易招聚阴魂。
寻常数百年槐木,便可为阴魂暂寄之所,或作引魂渡阴之用。
而手中这枚令牌,木色沉黯,纹理细密,握之入手生寒,阴气凝而不散。
当是一种年代久远的古槐木,以此木制令,非但能护持生人行走幽冥,免遭阴浊鬼气侵蚀,更可震慑寻常鬼物。
陈蛟细细看去,其中一面刻着的几个扭曲古字,虽不识得,但神识稍触,心头便自然而然浮现其意。
百无禁忌。
另一面的四个鬼文,却是无论如何也辨认不出,只觉笔画更加诡谲,气息也更为幽邃莫测。
陈蛟抬眼问道:“百无禁忌?”
他原以为,此类通行幽冥的令信,多会镌刻“幽冥行走”或“诸邪退避”之类的字样。
“百无禁忌”四字,未免特殊了些。
掌柜并未解释这令牌名号的由来。
他目光微微下移,落在陈蛟持令的右手上,似乎在那隐约流转的清正阳和气息上停留一瞬。
喃喃道:“竟是这般纯阳根基。倒是可惜了。”
声音很轻,若非陈蛟耳力极佳,几乎要错过。
掌柜随即轻轻摇了摇头,复又抬起眼皮,对陈蛟说道:
“此令借你,记得回头还来。莫要遗失了。”
“自然。”陈蛟颔首,将令牌收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