店伙计便托着几个极大的粗陶海碗并两坛未开封的酒水,木然地送至熊狮二妖桌上。
碗中堆得尖尖的,是炸得焦黄油亮、块块厚实的心肝,热气裹着浓烈的荤腥气升腾。
酒坛未开,已能嗅到一股混合着铁锈与甜腻的血腥气。
熊精与狮怪死里逃生,又与人争斗一场,早已饥肠辘辘。
此刻见血食当前,那熊精不由喉头滚动,咧开大嘴,伸出黑毛大手便要抓取。
手至半空,却忽地顿住,铜铃大眼瞪得溜圆,咦了一声。
“这……”
狮怪也察觉不对,探头细看。
只见海碗之中,心肝堆得冒尖,何止十斤,看去怕有二十斤不止。
旁边两坛血酒,也比寻常分量足了许多,酒坛肚大颈粗,封泥犹湿。
二妖对视一眼,惊疑不定。
这三更盏的掌柜向来是银货两讫,分毫不让的主儿,今日怎的如此大方?
莫不是念在他们兄弟乃是熟客,今日狼狈,难得发了善心。
熊精疑惑只一闪,便被那汹涌食欲与占得便宜的喜悦冲散。
他咧开大嘴,脸上横肉堆起,笑呵呵转头,冲着柜台后那瘦高身影嚷道:
“多谢掌柜的!没想到您老人家瞧着面冷,心肠却是热乎!
比那面善心黑、专使阴火的什么劳什子真人,可强出百倍!”
他声音洪亮,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与讨好。
狮怪虽觉有些异样,但腹中饥饿与美酒血食当前,也顾不得多想。
只道是这孤僻古怪的掌柜一时心情尚可,额外照拂。
他也跟着扯了扯嘴角,算是道谢。
掌柜依旧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只似乎永远擦不完的白瓷酒盏。
对熊精的奉承与道谢,毫无反应,连肩头都未曾动一下。
二妖讨了个没趣,也不在意。
在他们看来,这掌柜素来便是这般阴恻恻不爱理人的模样,不斥骂便是默认了。
当下也顾不得多想,腹中馋虫早已被那浓烈香气勾起。
熊精迫不及待抓起碗中最大的一块油炸心肝。
狮怪也拎起一坛血酒,拍开泥封,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酒气弥漫开来。
就在二妖正欲大口朵颐之时。
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,自窗边一直无人注意的角落,悠然响起:
“断头饭,自当丰盛些。
人如是,妖……亦如是。”
话音落下,店内所有嘈杂声,杯盘轻碰声、咀嚼吞咽声、低语交谈声……悉数戛然而止。
所有妖客,无论先前在做什么,此刻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。
眼中神色混杂着惊愕、了然,以及难以掩饰的兴奋。
“嗒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陈蛟轻轻放下酒盏。
在这突如其来的死寂中,显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刺耳。
熊精握住心肝的手僵在半空。
狮怪正要畅饮血酒,骤然停顿。
二妖脸上的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,血色尽失,只余下骇人的苍白与僵硬。
这声音……
他们像是生锈的木偶,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向那扇临窗的桌子。
窗纸透入被林木滤得微黯的天光,恰好勾勒出那人的轮廓。
一袭绛衣,纤尘不染,安然端坐。
那张清贵出尘的面庞上,此刻正带着一丝近乎温润的淡淡笑意。
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剑,随意地斜倚在桌边,剑鞘隐有暗红流光。
正是他们口中那“面善心黑”、“包藏祸心”、“心肠比地肺毒火还黑”的绛霄真人!
他竟一直在此。
安静地吃面,安静地饮酒,安静地听着他们编排故事,诋毁咒骂。
熊精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,腹部的狰狞伤口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,火燎般的感觉沿着脊椎窜上头顶。
狮怪喉结上下滚动。
方才那“面善心黑”“包藏祸心”的慷慨陈词,此刻化作冰水,尽数倒灌进胸腔,冻得他四肢发僵。
满店妖客,屏息凝神。
目光在面色灰败的熊狮二妖与安然端坐的绛霄真人之间,来回扫视。
角落里,抽风怪与扯皮精两双小眼里迸发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光芒。
掌柜依旧擦着他的杯子。
只是幽绿的瞳火,似乎朝窗边微微偏转一瞬,枯槁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
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
“什……什么?”
狮怪听闻掌柜的话语,瞪着柜台后那张青白干瘪的面容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今日客房满了?!”
熊精比他更急,一步抢到柜台前,蒲扇大手砰地按在柜台上,震得那几只擦得锃亮的白瓷盏轻轻一跳。
他急声道:“掌柜的!你可莫要诓骗我兄弟两个!
往日这时辰,何曾住满过?咱们多付灵石!双倍!不,三倍!”
二妖此刻哪还有半分先前编排是非时的愤慨激昂,更顾不得堆成小山的油炸心肝与血酒。
自看见窗边那安然静坐的道人,认出那抹醒目的绛衣与那柄倚桌的古剑。
二妖便如坠冰窟,三魂吓掉了两魂,七魄飞走了五魄。
先前那些编排诋毁的言语,字字句句都变成抽在脸上的无形耳光,火辣辣的疼,更是催命的符。
那绛霄真人只是静坐窗下,不言不动,却更令他们胆寒。
出店?
门外林深晦暗,只怕前脚出门,后脚那要命的剑光与遭瘟的邪火就要杀来。
留在这三更盏内,至少还有店内不动干戈的规矩可倚仗,暂避一时。
满店妖客都屏息看着。
独眼狼妖眯起仅剩的眸子,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无声的嗤笑。
掌柜没理会他们的质疑,只将擦得锃亮的酒盏轻轻放在一旁。
然后慢吞吞地俯身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物件,当地一声,轻轻搁在柜面上。
那是一个铁圈,约莫碗口大小,锈迹斑斑,边缘磨得光滑。
往日里,这铁圈上总会挂着十来片形似槐叶的青黑薄片,那是“三更盏”客房的钥匙。
二妖定睛看去。
只见那铁圈上,空空荡荡,原本应挂满的、代表各间客房钥匙的槐树叶,一枚也无。
掌柜抬起眼皮,那两点幽火平静地看向熊精狮怪,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平淡无波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
“嗯,满了。”
窗边。
陈蛟轻轻放下手中那杯犹自冒着淡淡云气的残酒。
他目光掠过柜台前僵立的二妖,掠过掌柜手中那空荡荡的铁圈。
最后,落回自己身前的桌面。
桌面上。
除了一壶、一盏,安静地躺着七枚槐树叶。
叶片整齐地排成一列,在昏黄的光线下,泛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泽。
斩草除根,这个道理他已经贯彻很久很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