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蛟听闻金蝉子之言,不动声色,只问道:“愿闻其详。”
金蝉子声音平和,如叙闲常,忽而问道:
“真君可知,昔年世尊于祇树给孤独园说法,曾为弥勒菩萨授记,其次当作佛?”
陈蛟点头道:“略有耳闻。此乃三界共知之事。”
金蝉子脚步未停,声音却多了几分悠远,仿佛在追溯久远时光。
“当时世尊座下,优婆离尊者曾出列顶礼,心有疑惑,直言叩问世尊。
言其具凡夫身,未断诸漏。虽复出家,不修禅定,不断烦恼。”
金蝉子目光掠过道旁一株苍劲的古松,枝叶间光影斑驳。
“优婆离尊者持戒精严,以戒律观行迹,故有此疑。
世尊曾开示,言弥勒菩萨虽不修禅定,不断烦恼。
然其发心广大,慈心三昧,代一切众生受苦之愿力,无量劫来,未曾退转。
以此广大慈悲与坚固誓愿,故得授记。”
他说到此,微微一顿,才继续道:
“戒定慧三学,如鼎之三足,缺一不可。
然根器有别,入门有殊。有人由戒入定,由定发慧;有人则以愿导行,以慈为基,烦恼即菩提,生死即涅槃。
路径不同,终至宝所。”
这段公案陈蛟自然知晓。
优婆离尊者以戒律精严著称,其质疑尖锐直指弥勒菩萨示现的修行状态与世人观感。
而佛祖的回答,则是肯定弥勒菩萨久植德本,心不退转,慈心三昧之力,当来成佛,广度众生。
陈蛟心念微转,心知金蝉子提及此旧事,绝非无的放矢,其中或有深意。
是在提醒自己弥勒菩萨的根基特点与修行路径之特殊?
还是借此事略略点出佛门内部对这位未来佛亦曾有过的不同声音?
陈蛟侧目看向金蝉子。
只见这位佛子面容悲悯沉静,目光澄澈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段久远经文,无喜无怒,无褒无贬。
陈蛟略一沉吟,方缓声答道:
“本君于佛门掌故,所知浅陋。然佛老慧眼,照见三世,观机授记,非是凡情可测。
大乘菩萨之道,广大难思,慈心三昧,代众生苦,此等愿行实非常人可及。
本君一介玄门,于此中深意不敢妄测,唯知各遵其道,各修其行罢了。”
他这番话滴水不漏,两边不沾,只说赞叹佛法圆融。
金蝉子听罢,转头深深看了陈蛟一眼,眸中似乎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。
似是赞许其应对得当,又似了然其谨慎心思。
他合十道:“善哉。真君所见,亦是中道。
佛法如海,不择细流;佛果高远,不弃微因。是法平等,无有高下,契机者妙罢了。”
便不再就此话题多言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金蝉子转而问道:“先前法会之上,真君所言‘佛性本具,顿悟成佛’之论,鞭辟入里,直指心源。
贫僧闻之,心生欢喜,颇多思索。
不知真君于此法门,可还有更深的阐发?”
谈及此,金蝉子神色欣然。
与方才提及旧事时的平静淡然迥然不同,显是真心喜好此道。
陈蛟见他不再纠结于弥勒之事,也乐得顺水推舟。
便就着顿悟与渐修的关联、心性与功夫的体用,与金蝉子边走边谈。
金蝉子佛法精深,尤其对“直指人心”、“见性成佛”之理,领悟极深。
二人一路行,一路论,言语间机锋偶现,妙理迭出,一个道心如铁,一个佛法深湛,竟颇有些相谈甚欢的意味。
不知不觉,已行至灵山脚下。
远处玉真观的飞檐斗拱在晚霞中隐约可见。
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灵山僧众,远远驻足观望。
皆想一睹这位在灵山妙法莲会上语惊四座、婉拒菩萨果位的煌天靖法真君真身。
金蝉子与陈蛟在道旁一株婆罗树下驻足。
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”
金蝉子合十微笑道:“真君妙论,发人深省。
他日有缘,再向真君请教。愿真君此去,巡狩顺利,道履安康。”
陈蛟拱手还礼道:
“多谢尊者相送,论道之谊,本君铭记于心。愿尊者早证菩提。”
玉真观前,祥云暂驻,兵甲肃然。
飞蓬、呼雷摄炁大将等一众雷府部将,早已整顿好兵马雷兽,肃然列队于观前空阔处,甲胄鲜明,鸦雀无声,只等真君归来。
另一边,李靖、哪吒父子亦已点齐所部天兵,旌旗招展,虽经乌金山之战稍有折损,此刻也重整了军容。
旁侧还立着一道纤丽身影,正是那金鼻白毛老鼠精白苏苏。
一身素净白衣,眉目间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怯意与恭谨。
她见陈蛟走来,忙敛衽上前,在陈蛟、李靖、哪吒面前盈盈一礼:
“小妖白苏苏,拜谢三位恩公。
蒙佛祖慈悲,真君、金蝉子长老陈情宽宥,李天王与三太子不杀之恩,免去小妖罪孽,允我下界修行。
此恩此德,天高地厚,小妖没齿难忘。”
她声音清越,带着真诚的感激,说完又是深深一拜。
哪吒闻言笑道:“鼠固微物,尚能识恩知报,也算难得。
此番下界,需谨记教训,寻个清静地界,勤加修持,广积功德,莫再生事端,辜负了一番造化。”
白苏苏连连叩首,哽咽道:“三太子教诲,小妖铭记在心,绝不敢忘!
此番能得活命,已是邀天之幸,岂敢再行差踏错?
小妖定然寻一处清净山野,闭关苦修,日诵真经,夜忏己过,多行善事,再不敢为非作歹。
小妖道行浅薄,无以为报。
惟有为三位恩公设下牌位,日日焚香,晨昏祭拜,祈愿恩公们仙福永享,圣寿无疆。”
李靖手托宝塔,闻言抚须含笑,微微颔首,神色间颇见受用。
“汝能如此想,便不负此番机缘。好自为之罢。”
他虽不喜此妖,但对方如此知恩,又是佛祖亲口赦免,他自然也乐得显些天王气度。
陈蛟一直静立一旁,神色淡漠,此刻见白苏苏看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缓缓开口道:
“牌位香火,皆是外物。莫要因此心生执著,反成挂碍。”
更莫要错认了恩义,妄生他念。你非我徒,我亦非你父兄。
自家性命,自家修行,自家功德。谨记此语,方是真报答。”
此言一出,如清风拂面,扫去些许温情,只余清醒道义。
白苏苏娇躯微震,眼中掠过一丝黯然,随即低声道:
“真君金玉良言,点醒梦中人。小妖明白了。谨遵真君教诲!”
拜罢,她又对众人一一敛衽为礼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灵山,转身化作一道淡淡白影,翩然投入茫茫云海之中。
自去寻那戴罪修行、积功累德的清净地去了。
随后李靖父子二人点齐兵马,擂动天鼓,驾起祥云,旌旗招展,浩浩荡荡直往南天门方向去了。